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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魍魉暗藏 ...

  •   忽然,一个苍老喑哑的声音从那洞开的大门内慢慢传了出来:“公子,可是要借住一宿?”
      方允平狠狠一惊,从心底里泛起一股缱绻的凉意,蛇一般游走全身,筋脉骨血一片凉寒,几乎就要拍马而走。
      可下一刻,一个身影忽然从门扉后钻了出来,远远的仰头向他看了过来。
      方允平定睛一看,顿时觉得心中寒意退却了不少,再一细想自己适才,居然还隐隐觉得好笑了起来。
      那是一位老人家,稀疏的头发挽了一个髻子,脸上皱如鸡皮,可一副笑意却是极为和蔼可亲。
      方允平心下稍安,扬声道:“不劳烦老人家了,晚生在附近随意寻一处地方歇息便是。”
      老人依旧亲切的笑着,眼里却炯炯有光,虽隔了一段距离,却仍旧仿若能瞧透人心一般,径直望着方允平的面上:“公子莫不是害怕?”
      方允平无意间触到他的眼神,便觉得心下一片通透,仿佛一切与那位老者面前皆无可欺瞒,挣扎了一下,方才勉强笑答:“老人家说笑了,晚生却有何可怕?”
      老者点了点头:“君子坦荡荡,无忧无惧,唯心思险恶之人,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方才对这世间恶事有所惧怕,公子既然心无邪念,如何不曾相信这殿不过就是一处废宫,荒藤野草断壁残垣,再加两个看守的老人,如何能伤得他人?”
      方允平沉吟了片刻,想想老者之话却也有理,反正入夜荒野四处皆可见这宫殿,要是真有食人恶鬼,也不过是他命该如此,避无可避,那在宫里和在郊外,却也没有分别了。
      当下便点了点头道:“老人家此言甚是,那晚生就恭敬不如从命,入殿歇息一宿,有劳老人家照顾了。”
      说罢拍马上前,可马匹嘶鸣,死活不肯再走,方允平只得翻身下马,将马匹栓与一棵孤树之上,拎了行装,随老者入殿。
      殿门之内果真林苑榛芜、轩堂委寂,一片寂寥之像,方允平沿门廊行走了一段,见四下倒是烛火通明,心中便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反正都进来了,往后端看自己造化便是,与其惊惶不如淡定,遇事还有得判断挣扎。
      老人静默的于前引路,似是做了无数遍,纯熟无比。
      方允平不禁开口问:“您说有两人看守?”
      老者闻言点了点头:“正是老朽与拙荆于此看门。”
      “怎么不见婆婆呢?”
      老者扬手指了指前方一间单独的房舍:“老妇年迈,先行歇息了。”一面说,一面领着方允平上了三层玉阶。
      方允平回首环视了荒草蔓生的庭院一眼,叹道:“不愧是太子行宫,真是大啊。”
      老者却呵呵一笑:“哪里算大,允平太子节俭,这行宫亦不过两重宫殿并一个花园,如今花园早也荒毁,单剩下这断壁残垣了。”
      方允平刹时一愣:“这不是昭靖太子的宫殿么?”
      老者看了他一眼,恍然道:“哦,允平乃是太子名讳,你不曾听说却也正常。”
      方允平干笑了两声,暗想,可别要这么巧,口中还是问道:“敢问是哪二字。”
      老者笑道:“允恭克让之允,既和且平之平。”
      方允平在心中暗暗喊了一声上天。
      老者引着他绕过幢幢殿柱,推开一扇厚重的雕花门,进到一个空旷的室内,把手里的灯笼搁在一张简易的木桌上,顺手燃起了桌上的灯盏,转过头对他道:“如今也只有这一两间房屋尚可居住了,公子就请将就吧。”
      方允平忙道多谢。
      老者帮他理了理床褥,整了整帐子,随口问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方允平留了个心眼,只道:“晚生姓方,单名一个平字,恰与太子名讳相合。”
      老人笑道:“可巧。”
      方允平陪笑了两声,心中还是念着往常听见的传闻,抑不住好奇,便又问道:“敢问老人家,这殿里当真不曾有古怪?”
      老人却也不回避,老实地点了点头:“若说不曾自是骗你,这殿本身就是一个古怪。”
      方允平便道:“传说这行宫只在夜间出现?”
      老人点了点头,笑道:“往些时候来寄住的人,却少有你这般大胆,不是一心想从这儿捞得经年遗物,便是战战兢兢不欲多做交谈,如今遇你,也算有缘,若不嫌弃,老朽便与你详细说说这行殿。”
      方允平心中暗自高兴,忙道:“那可太好了,晚生如何敢嫌弃。”
      老者笑了笑,找了张交椅坐了,便开口道:“如你所言,这行宫的确只在夜间出现。”
      “传闻说是当年弘光帝着人施的术法?”
      “确实如此。祖辈人说,昭靖太子原本长年离宫居于此殿之中,便是为了逃避继位,可他最终还是因了皇位而死,个中缘由恐怕只有昭靖太子和弘光帝明白了。当年太子在围猎时身死,皇上痛恸,益发无心朝政,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弘光帝便借机领兵逼宫,冒天下骂名,逼得皇上退位,自己登上九龙宝座。可这样一来,太子阵营的人便颇有不甘,纠结而起,策划谋反,谁知风声走漏,众人聚于此宫中谋策之时,被弘光帝派官兵一举抓获。弘光帝大量,只道将他们捉拿进京,从轻发落,可那夜仍有死忠之人在此殿中自尽殉主。许是因此惹怒太子亡灵,举国上下大旱三年,弘光帝寻遍道士术师,依从建议重修此殿,厚祭死者,然后将此殿连同重重煞气一并封存,施了障眼之法,令其没于世间,又为告慰亡魂,每日入夜之时,都让这行殿现世,采纳天地阴性灵气,也算叫这殿中草木砖石见一见天日。后或因如此做法确有成效,抑或因弘光帝的确执政清明,让允平太子消了怨气,从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方允平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了这事,才有这神出鬼没的行殿啊。”说罢,忽然紧盯了老者,斟酌了片刻,犹豫道:“那,那老人家,您,可是昔时流魂……?”
      老人哈哈大笑,摇头答道:“非也非也,老朽亦不过凡人耳。”
      见方允平仍是目带疑惑,便又笑道:“我祖辈亦本是太子幕僚,后因变故,转而效力于四皇子处,可心中始终对太子有所亏欠,行殿建成之后,便主动提出要来此守护,以偿当日背弃之事。从此世代长子长孙皆在此终老。”
      方允平微微惊叹:“那岂非颇为无趣?”
      老者摇头轻笑:“可算是天道报应,背弃主公,本就是不仁不义,若是要罚,也只得俯首甘受。其实时日一长,却也无甚感受了,幸得老妪不弃,相伴于此,我便知足。何况物皆有情,这殿中事物,皆有自己的一段故事,与这么多的故事相伴,如何能够寂寞?”
      方允平一面点了点头,一面又见老人面上含笑,环视这昏黄的空间,未免仍有些惊悚,想了想,便又问道:“照此说来,这殿中果真还有些精魂鬼怪了?”
      老人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笑望着方允平,便也毫不掩饰地说道:“帝王之家,阴谋甚多,贪侈欲念充杂其间,时日一久,难免变成魑魅魍魉,幸而当日忠心之众亦多,邪不压正,不曾令其乱世,可如今老朽力已不逮,目不能及之处,或许亦有暗影滋生,幻作鬼怪伤人,实不相瞒,确有不少人因其邪念丧命此殿之中,但公子大可放心,身直影正,不动贪心,起码于此殿中,足够保你平安。”
      方允平忙点头称是。
      老人微微欠了个身,道:“夜将深了,老朽便不再打扰,请方公子好好歇息吧。”
      方允平连忙站起相送,口中道说叨扰。
      老者拎起原来的那盏灯笼,慢慢步出了门外,忽又回头,将方允平深深望了一眼,依旧是一副和蔼的笑意,缓缓道:“老朽自觉与公子有缘,在此多唠叨一句,公子切记老朽所说,今夜或是难忘、或是残酷,端看公子自身了。”
      说罢径自回身,秉着那盏灯烛,慢慢消失在宽广的宫殿那头,灯烛昏黄闪动,曳着一缕背影,曲折摇动起来,蛇一般攀附在斑驳翻起的地砖上,一点一点挪动得远了。
      方允平站在门边目送着老者离去,只觉得视界一点一点暗沉了起来,他没有抬头,不曾四顾,却觉得从这历史久远的房梁木柱片瓦砖石中,都悠然沁出一种叫人无端胆寒的气息,丝丝缕缕交结缱绻,在这个只有他孤身一人的空间之中,把他紧紧覆住。
      他莫名地打了个寒噤,转身走到桌旁,顺便反手紧紧阖上了房门。
      室内仍是空旷的很,灯烛很亮,却似乎总有一层昏暗是照不通透的。角落的暗沉中,又似有一双眼在警觉地窥探。
      他细细地想着老者的话,虽自信定力理智人品尚可,还是隐隐有些怯意。
      就这样默默站了一会儿,他突然伸手敲了自己脑袋一下:“做什么呢?!自己不注意进的贼窝,现下有什么好怕的,要杀要剐,尽力打回去便是!”
      何况——他伸手抚了抚胸口,嘴边浮起一丝笑来——云亭给的护身符还在呢,有她护佑着,自己怎么会有事,再说,还没娶了她,自己死也不甘的。
      这般想着,心头便有一种暖流涌动了起来,心间亮堂的很,仿若能击退一切的阴霾一般。
      方允平伸了个懒腰,也不熄掉烛火,也不打算卧到床上,只把一只鼓墩拖到桌前,自己坐了,俯身桌上,浅浅合眼入眠。

      方允平仿佛是被一阵寒风惊醒的,又似乎是出于一种先天的对危险的警觉,总之他在浅眠中猝然一惊,打了个寒噤,啪地睁开了眼。
      阑珊灯火刹那闯入眼帘,他一时不适,不及看清,又匆匆阖了眼,偏在这刻,捕到一线兵刃冷寒的流光,挟了凉意破空而来,他再不顾别的,刹时扭头看去。
      平静如初,空无一人,哪曾有利器袭来,可方允平仍旧是愣在了当场。
      这……这是哪儿呀?!
      四下里灯火通明,却分明不是刚才的模样。完全焕然一新,彩绘的梁柱、雕花的窗棂、柔软垂下的金紫的幔帐、地上还铺着松厚的波斯地毯,一直延到床榻边,而适才那张简易破旧的木板床,此刻正隐约在重重半透明的青幕后,隐隐可见床栏上斑斓繁复的刻花。床边香案上几束线香兀自燃着,香烟袅袅娜娜,腾空而上,慢慢迷蒙在这暖融地熏得人醉的空间里。甚至连身下坐着的这张普通的鼓墩,也变成了一张铺着绵软锦垫的木椅。
      方允平张大嘴愣了半晌,揪了揪座下的椅垫,觉得眼都被这金碧辉煌的景象耀得炀热起来。
      这,这是,做梦吧?!
      他伸手死命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是依稀如故。
      算了,再睡一会,待醒来时兴许便好了……
      他悻悻地转身来,不期然又被狠狠地骇了一跳。
      自己伏的那张桌子,几时竟变成了一张紫檀大镜台?!琉璃罩笼着烛火,在硕大的座镜面上投射着潋滟的光彩,方允平一扭头,恰恰对着镜面坐着,无意识地便把眼光落在镜上。
      依旧是自己的颜面,只是高高抓起的头发几时散落了一半,一绺乌黑的发丝诡异的漂浮在空中,仿佛握在谁人手中一般,缓缓地被梳理着。
      方允平寒毛直竖,想叫却又出不了声,想跑又动不了脚。
      他急促地呼吸着,突然就想,自己几曾有这样的狼狈过。
      忽然,一个娇俏温顺的声音自身后轻柔地响起:“殿下,您终于回来了……”
      方允平悚然一惊,定睛一看,镜面里慢慢显出了一个娉婷娇小的身影,梳着流云髻,低垂着眸眼含笑望着镜中的他,一手拢着他那绺头发,另一手秉着一枝花样精巧的物事。
      “我不是……”方允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依旧出不了声,心下恨恨,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看她手中的物事。
      那是半只鸳鸯梳。
      极精巧的式样,却是极普通的装饰,不过一块木头,誊着彩漆,精精细细描刻出一只鸳鸯,梳齿为翅,勾出半扇残缺不全的形状,一眼看去,只像半颗失偶的心。
      方允平的眼却再挪不开那柄梳子,直愣愣坐着,听见身后的女孩子哽咽却欣喜地又唤了一声:“终于等到您了,允平殿下……”
      梳齿慢慢没入发中。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灵刹那间生生迸裂,一半在愕然的看,另一半却从一个未知的深处,捕出熟悉的感受来。
      他便这样近乎魔怔地呆滞着,听到自己的声音含笑道:“我回来了,原来你还在这儿,朝夕。”
      方允平的脑海此刻已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夺了魂摄了魄一般,自然便也不曾见到,镜中的自己,正慢慢扬起一个温润的笑意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魍魉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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