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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废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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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允富把牙齿咬的格格响,终是颓然地叹了口气。
方允平回到卧房,脑中开始嗡嗡作响,适才一片雄心壮志硬是抢过这差事,现在一想,心里陡然有些微微的发凉。
是福是祸,连云行也算不准,这么一来,真的是要赌一把了。
荒郊的传闻,很早以前就有了。
传说一入夜,在那片郊野之上,就会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回廊百折、屋宇成片,只可惜历经风霜,大多仅剩了断壁残垣。
若只是这样,恐怕还会吸引一些猎奇的人。
偏偏又有人说了,这宫殿啊,是两代前的太子行宫,当年皇子争权,太子失利,后来在一次围猎中被射杀,得势的四皇子后来就继承了皇位,为了安抚皇兄的在天之灵,特意留下了这行宫,恐人打扰,便派人施了法术,令这殿在白天隐匿踪迹,待到晚上方才显形。又说当年道士施术不当,连同一些妖鬼怨魂也一并锁在殿中。证据也有,一些行夜路且不慎撞见这宫殿的人颤抖着说,当年有人一时起了贪念,想进宫取些玩器珍宝,可一去便再不曾回来,第二天同行者战战兢兢寻去,只在地上发现一具枯瘦的皮囊……
这样的事儿又重复了多起,荒郊一时成了禁地,白天倒还有人结伴而过,入了夜却真是人迹罕见,人人避之不及了。
方允平此刻想着,倒还真不怕这些,一来他坚信自己不做恶事,不动妄念,必不会为此所害,二来却也因为他不曾亲眼见过,自然就不那样害怕了。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开始准备行装,却听见屋门轻轻敲了两声,方允富在门口道:“是我。”
方允平忙去开门,又隐隐担心他是来阻止自己。
方允富迈进房门,看着桌上床上东西乱七八糟的摊着,知道他正是在收拾行装呢,便轻轻一笑:“打算几时动身?”
方允平一愣,随即展颜笑开:“你不拦着了?”
方允富耸了耸肩,打开扇子摇了摇:“你自有决断,我拦又何用?反正出门在外,我确是不如你,换了你去,倒真会安全不少。干脆就依了你吧。”
方允平忙急急的点头:“大哥安心,我一定平安回来。”便又说道:“我打算明日就出发,这样算来,白天就可过了那片荒郊,走得快些,中元前便能回来,其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方允富想了想,道:“这样也好。”然后叹了口气,合了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万万要平安归来,不然你二哥旬休回来时,非把我剥了皮不可。”
方允平嘿嘿傻笑,转头去整理要带去的物品。
方允富便收了扇子,在一旁帮他打下手,直待到他拾掇的差不多了,才慢慢从袖子里摸了一块东西出来,搁在他的手心里。
方允平感到一种冰凉温润的触感,便垂头去看,只见掌心里躺着一枚云片形的白玉,镌着富贵平安四字,他微微诧异,就抬头去瞧方允富。
方允富也不多言,遥遥地指了指那玉,只道:“家传宝玉,保你富贵平安。”原是那块传给长男的玉佩。
方允平心中微微一动,却见方允富站起身拔了个懒腰,打着呵欠道:“烦恼解决了,托你的福,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你明天一早便要出发,晚上也要早点休息才是。”说罢,道了晚安,就径直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又忽然回转身来,冲着方允平俏皮地一眨眼:“可要记得,把玉带还给我。”然后扬了扬手,大摇大摆地走了。
方允平暗暗笑了下,紧了紧握着玉的手,把玉挂在脖子上,忽然心念一动,快步行到博古架旁,从一只小盒里取出一个护身符来,红色的符身垂着流苏,针脚整齐紧密,正是云亭亲手制的,他琢磨了片刻,又寻了条丝线来,把那护身符也一系,一并挂在脖子上,然后隔着衣服满意地拍了拍,方才满足地吁了一口气。
那镂金错玉的莲灯正放在桌上,映着迷离跃动的烛光,流转起一种奇异而璀璨的光芒来。
方允平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用蜀锦把这灯小心翼翼地裹好了,再慢慢地放进一个缠丝错宝的木盒中。
“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还要把玉还给大哥呢,还要同二哥好好喝一壶酒的,还要带小弟去瞿江岸看潮,还要叫‘家长’向云行提亲呢,还要,还要再见云亭一面,往后,同她长长久久地呆在一起呢……”
方允平一大早便背着行囊出发了,马儿是脚程最快的,赶了一天的路,当晚便歇在离荒郊最近的村落里。
村人夜里早眠,还不及夜深,四下便已是一片漆黑,见不得一星光线了,他坐在寄宿人家的床沿透过窗子看月,天片慢慢卷上一片厚重的云朵,挡却了镰刀一般的月牙,他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就慢慢伸了手抚在心口,掌心里一枚玉佩一只护身宝符,仿佛能传出温度一般,在心间上晕开一片的暖。
第二天起来,果然是山雨欲来的气象,方允平只知今日必须过的那郊野,便也顾不得许多,用油纸把贵重物品里三层外三层的仔细过了,带了蓑衣,匆匆忙忙又踏上了行程。
这村落说是里荒郊最近,可还是隔了大段的距离,中元时节,便是这样的地方最多孤魂野鬼飘荡,人们为了避免撞上什么,一般都极少到这样的地方来。
方允平一路行来孤孤单单,连个伴儿也无,就这样默默地走到午后,方才抵达一片茂密的林子。
他往昔时确也从这儿经过,知道出了林子便是那荒野了,心中也就微微地放了心,一头扎进林子里。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才行了片刻,便听得空中雷声大动,不一会儿竟倾下瓢泼大雨来,雨雾迷离,一时糊了前路景象,方允平煞是无奈,偏又不能久留,只得心下一横,驾马往记忆中的方向勉强行去。
可毕竟难以视物,待雨势逐渐减小乃至平息之际,方允平已然悲惨地确定,自己是迷失了方向了。他淋了一身透湿,纵是仲夏,还是在林间雨后微寒的风里轻轻战抖了一下。
他使尽浑身解数,看树梢、看树影,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揣摩推测自己现在何方,往哪儿走才能到那片荒野,一面打着马儿,催促它走的快些,好把耽搁的时间给补回来。
可林中土壤松软,被雨一浇,便泥泞不堪,那马跑了几步,居然一脚踏进一个泥潭了,受惊长吁了一声,方允平拽了半天缰绳,才将它从小泥潭中弄了出来,一脸愁容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色完全不会顾惜人的意愿和心情,只是毫不犹豫地昏沉了下来,方允平愈是着急,就愈是找不着出路,直到夜幕四合时,终于彻底明白今天自个儿是非在这荒郊野地过活不可了,心里便也就渐渐平静了下来,索性等天上的残云散去了,去寻北极星来判别方向,这么一来,居然顺顺当当走出了林子。
茅草丛生,荒野便在眼前。
满无边际的广袤和昏暗,几乎融于夜色之下,在一个辨不清天上地下的远方,蛰伏着一个庞然巨物,幽幽笼着一层昏黄的暖光,静静地趴着,仿佛在等待吞噬,在期盼征服——居然是那座废殿!
方允平叹了口气,咬了咬牙,一抽缰绳就往那儿奔去了。
待走到面前,方允平还是不禁暗暗地惊叹了一声。
这行宫果然庄严富丽,想来里面应是点了万千灯盏,才会如此这般灯火阑珊。
他打着马还想更近些,岂料□□的马儿嘶叫一声,死死挣扎起来,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方允平控着缰绳,好歹是不曾让马儿落荒而逃,却显然是进不得这行宫了,便打马掉头,想寻个远些的地方将就一晚上,可刚刚转过身去,就听得身后吱呀一响,那扇朱门竟缓缓地打开了。
方允平循声好奇地望去,只见璨若流火的光芒一点儿一点儿随着慢慢大开的门缝迸出来,方允平只觉得富丽、壮观,似乎一辈子也不曾见过这般的景象。
待到大门完全打开,他却又怔怔地僵在了当场:哪里有什么飞阁朱檐画栋雕梁?只见一个深不知几许的庭院,排满无数灯烛,才映得光彩熠熠,再往里,才是一排的殿堂,也被灯烛照的通明,却更显得屋败瓦破,断壁残垣。
方允平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就无端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只想离开、离开,当下咬了咬牙,拍马要走。
忽然,一个苍老喑哑的声音从那洞开的大门慢慢传了出来:“公子,可要借住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