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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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橘对着镜子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她还不是十分熟悉自己的皮肤、骨骼、还有肌肉运动起来会是个什么状态——尤其是在别人眼中。
她抖了抖眉，皱了皱鼻子，耸了耸肩，舌头吐出来又缩回去，最后还翻起个白眼吹鼓了腮帮子。
全部放松之后，成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眼，对着镜子微笑了一下。她试图做一个标准的苏情式的万人迷笑容，结果成橘的脸上只呈现出一个怯怯的微笑，像个小媳妇。她又微微抬起下颚，向右偏30度，眼睛却看着正前方，弯了弯唇角。本来应该出现一个诱惑的笑，如今配合着她那略微上扬的眼角，好似恶毒女配角的冷笑。她又咧开嘴，露出雪白牙齿，双眼弯弯如新月——如果在苏情脸上该多么又天真又无辜，可她现在怎么憨厚得像个村妞儿！
成橘感觉眼前黑鸦鸦一群乌鸦飞过。
想起她以前曾经多么憎恨自己的美貌，因在众人眼里，美貌永远在她的演技与努力之上。她曾为角色暴食又急速瘦身，却被人爆料说她为情所困。她为找到人物状态而酗酒，之后难以戒除，人们却说她被富商抛弃夜店买醉自甘堕落。她为一个好的剧本好的人物放下身段减薪出演，媒体却送她“戏霸苏情，揾钱舍命”的大帽子。她纠缠在戏与自己的人生里不能分清，给了自己太多暗示，一时糊涂和杜宝一样决然离去，此时又有知情人跳出来说她为留住自己的芳华，将生命终结在年轻美貌时。谁知道她对自己的脸有多厌弃？
成橘对镜子中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其实她从不知道，一个面貌平庸的人，要吸引人注意是有多难。她预见到自己未来的演艺生涯，将会是一场鏖战厮杀。
不过没关系，这不就是你要的吗？凭着自己的演技，杀出一条血路来。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你的人认同你，为自己证明自己。
成橘的眼睛闪闪发亮。她哪里知道，就在她的面前，有两个人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
陆承韵面沉如水：“基础还没打好就已经学会哗众取宠。这个女的叫什么？……算了不必告诉我。这个女的永远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李皓生垂下眼睫，掩藏住眼底神色：“学长你以前不会这样轻易动气的，不是吗？看来……她的死令你很伤心。”
陆承韵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干巴巴的：“我对她非常失望。”
李皓生笑起来：“想必能让学长失望的人没有几个，我很庆幸我不在其中。”
陆成韵斜睨着他，脸上有一丝玩味的表情：“怎么？要休长假？我看过人事的申请了。”
李皓生微笑不改地答道：“是呀，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陆成韵看着对面变换各种表情的成橘，慢慢道：“年轻人多长见识是好事，可不要太急功近利，容易事与愿违。”其实他也只比皓生大几岁，不过出来打拼的早，因此不自觉地便以长辈自居。
李皓生也看着成橘笑道：“在这个圈子，有企图心也可以看做是上进的证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陆承韵点到即止，转移话题道：“后天囡囡的头七，安排好了再走。”
“自然是圆满结束了才走，怎样也要送mary姐一程，”李皓生偷偷看了下陆老板的脸色，道，“按原定安排，也发邀请给宋亚文？”
陆承韵已走到门边，最终道：“邀请函就不必了吧，难道他宋亚文竟没这个心？”
门虽然已经关上，李皓生却疑心自己听到了陆老板的一声冷哼。
与此同时，排练场里已经有一个女孩站出来：“我已准备好了。”
众人都转头去看，居然是那位TOUCH公司的董珍珍，刚刚她被米雪儿抢白，现下看来是想扭转印象。米雪儿点了点头，让出场地中间的位置。其他人有的暗暗松一口气，有的十分懊恼。第一个演出毕竟有利有弊，好处是第一个上场令人印象深刻，而且第一个人演完之后，后面的人若是演法同她相似，便会让人觉得乏味无新意。坏处当然是后来者可以参照她的表演来修改自己的表演方式。
米雪儿大略看一眼各人的表情，已知道新人心中都作何感想，她也不以为意，只淡淡道：“开始吧。”
董珍珍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珐琅化妆镜，做出对着镜子涂唇膏的动作，凉凉道：“昨天我收到了一枚戒指，王生送的，六卡拉鸽血宝石呢。”
她将双唇抿了一下，目光不离镜中的自己，又道：“……是吗？……其实我觉得祖母绿更美一点，我要是绿眼睛就好了，像斯嘉丽。”说完凑近了镜子看自己的双眼，用力地睁大，眨了眨。
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什么趣闻一样，脸色慢慢变幻出一个嘲讽的笑容，道：“可是今晚我答应老板去参加酒会了，你下次早点约好了嘛。”
接着她不耐烦地“啧”了一下，硬邦邦地说：“都说过我有约了！”
最后她眼里笑意更浓，第一次看镜子以外的地方，向着米雪儿飞去一个媚眼：“因为，你爱我嘛。”她眼下有颗小痣，这一眼便好像突然生动了起来，带着十分的媚意。
董珍珍以一个鞠躬来完成她的表演。她已在第一时间，将一个又势利又风骚的女人演的入骨，当然，“风骚”是大家读完这几行台词的第一想法，也是最容易表达的。但是董珍珍显然有这个基础，能风骚上演的无人出其右。
算是十分及格的演技，让人看见了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成橘心想。
米雪儿老师不置可否，只道：“下一个。三分钟内不出现下一个我会离开，算你们全部弃权。”
于是她之后又有几个女孩争先恐后地上去，但在成橘眼中看尚不得章法，都不如董珍珍有设计过自己的小动作和语气词。
这几个女孩自己也知道表现的不好，下来便垂头丧气，沮丧的气氛甚至感染了别人，剩下的人开始畏畏缩缩。
路子蓝犹豫地看向成橘，期望得到一点鼓励。
成橘平静地回望她。
一个演员的自信，永远不能在别人那里得到。
米雪儿看了眼表，道：“还有十五秒。”
路子蓝腾地站起来：“我来演。”
紧接着成橘的声音响起：“我和她一起演。”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米雪儿得体地微笑了：“一起演？”
路子蓝也惊讶地看着她。
成橘胸有成竹道：“剧本上不是有两个人吗？”
米雪儿倒是没说大家要演的只能是女的，立刻有人懊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别出心裁的主意。米雪儿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说：“开始吧。”
啊，被老师讨厌了。成橘心中苦笑。米雪儿老师是很讨厌别人所谓另辟蹊径的，她一贯认为在演艺圈，首要的是容貌，其次要有天分，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和忍耐。一步登天之类的事情，老派又固执的米雪儿老师是绝不承认的。如今只有好好表现了。
路子蓝显然有点儿慌，她小声问：“啊？那我怎么演？”
成橘回答道：“像刚才你练的那样演就行，留出点空白给我填台词。”
米雪儿冷冷道：“你们现在已经在演了吗？”
成橘吐了吐舌头，她再度有了一种少女时代接受米雪儿老师审查的错觉。
路子蓝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地上，盯着自己的指甲。
成橘站在她身边，慢慢蹲下，单膝跪地，稍微有点儿俯视着女孩。做这一系列动作时，她眼里只有路子蓝一个人。她的瞳仁本来又黑又大，一旦专注起来更是无比温柔。
成橘稍微压了压声线，稍有些沙哑又有点儿紧张的声音流泻出来：“……昨天，我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路子蓝突然仰头粲然一笑：“你看！昨天我收到的戒指，王生送的，六卡拉鸽血宝石哦。”
成橘的笑容顿了一下，但仍更温柔地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吗？……你说……那儿的雏菊开得可真美。”
路子蓝挠了挠头，困惑地卷起嘴唇：“是吗？……哎，其实我觉得祖母绿更美一点，我要是绿眼睛就好了，像斯嘉丽。”她像个小孩子样立刻把注意力转移了，从不在会困扰自己的地方多费一丝力气。
成橘低下头，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只能听得到她的声音，抑制着自己的颤抖：“……我，我买了两张今晚的机票……跟我一起走好吗？”
路子蓝瞪着她，年轻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你困扰到我了”的表情，道：“可是今晚我答应老板去参加酒会了耶，你下次早点约好了啦。”
成橘慢慢站起身，此时她方抬起头，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眼中闪着异样火热的光芒，她虽然没有看任何人，但每个人心里都能体会到她在痛苦。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好吧，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最后一点儿勇气问你……你嫁给我，好不好？”
路子蓝并没有站起来，而是仰着头看她，拉了拉她的手，孩子气地抱怨：“都说过我有约了嘛。”
成橘眼中的光熄灭了，一片死灰。
她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声音细如蚊呐，迷惑地问：“我们……怎么就到了这样呢？……你的心在哪儿呢？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与其说她期待一个回答，不如说她只是在喃喃自语。
路子蓝的嘴角大大地翘起来，眼睛弯弯，这一瞬间她的脸上有孩童般的无知和略带恶意的绝美，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你爱我呀。”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可以践踏你的心。因为你爱我，所以永远不会走。不是吗？
两人静止了一会儿，然后立正向大家鞠躬致礼。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说话，甚至也没什么呼吸的声音。
还是米雪儿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为什么选择演男人？”
成橘坦然道：“我觉得我的脸，演剧本上的这个女人没什么说服力。”
米雪儿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她接下来就说：“你来演一遍女人的戏，否则你们两个的刚才演的那段都不作数。”她严肃脸色，凉冰冰地说，“我眼里从来没有投机取巧。”
路子蓝本来自觉发挥超常，不但没有博得赞扬，却挨了一句训斥，泪水已经在眼里打转。
米雪儿老师道：“right，now！”
成橘迎着昔日老师的双眼，心中早燃起斗志，朗声道：“好！但我希望我演完，老师能给我一个真实的观众反应。”
米雪儿不置可否，只微微抬了抬头。成橘知道这是她认同的表现。于是她自顾自走到一面镜墙前，背对所有人，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她已苍老了二十岁。
其实大家只能看清楚她的背影，还好房间不算大，还能从镜子中看见她的表情。即使是这样，大家也能看出她身上的肌肉仿佛一瞬间就放松了，镜子中反射的脸部线条更是往下掉，给人一种年华老去的感觉。
她用掌心涂抹着自己的脸，手指在眼部和鼻尖打圈，所有人立刻知道她是在对镜涂抹卸妆霜。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好像听到了什么一样，背突然不动声色地绷直。
她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声音清冷如月，仿佛在叙述一个事实：“昨天我收到了一枚戒指，王生送的，六卡拉鸽血宝石
她并没停止卸妆的动作。人们好像看见了一个年老的女人正在慢慢卸下她浓艳的面具，一点点地把真实面孔裸【露】出来。
她抬起手，做出一个利落地撕去假睫毛的动作：“是吗？其实我觉得祖母绿更美一点，我要是绿眼睛就好了，像斯嘉丽。”声音多了一分幽默，带着点儿自嘲。
她顿了顿，好像听见了一个小孩子的玩笑，包容地笑起来：“可是今晚我答应老板去参加酒会了，你下次早点约好了。”
她的眼睛突然多了一点儿感情的波动，她立刻闭上眼，手指在卸除眼妆，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清冷：“都说过我有约了。”
她面无表情的等了一会儿，突然好像被什么巨响惊吓到。
沿着她镜中凝视的方向，米雪儿好像看见一个年轻人摔上门决然而去。
成橘呆呆地对着镜子，眼神留恋地定格，突然眼里迸出激烈的感情，波光粼粼。她无声地哭了。
最后她机械地对着镜子完成卸妆的动作，用一张纸巾将脸上泪水混合的膏体全部擦去，沧桑疲惫的脸上已经面无表情。
她再次坚固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章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