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来，我心永昼》未满

5、浮光掠影糖果梦 “你的女儿

　　“你的女儿？……我不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你的女儿在哪里。”舒裕勉强镇定，关上了门，却忍不住情绪激切。那女人，是了，就是永昼的生母简穆，她从皮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舒护士长，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了，你看这照片上不是有个小女孩儿吗？”
　　她指着那些照片，有的是舒裕和永昼出去买东西的样子，有的是永昼和子健在一起玩的样子，看得舒裕后背一阵发冷，“那是我的女儿！”她咬着嘴唇，说的却很肯定，“她叫舒永昼，她姓舒不姓简，她是我的女儿！你——你为什么没死呢？”
　　她大错特错了，只因为简穆临走前说的话全是轻生之意便断定她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怎么会料到六年之后她又突然出现？
　　简穆已经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了，她从容而镇定地一笑，“是吗？这小姑娘真的是你舒护士长的女儿？可据我所知，在这孩子出生的前后你从来没有请过产假。”她证据切凿，拿出一沓医院的考勤。舒裕骤然被急怒，“哗”地站起来，激动地有些失控，“你，破坏人家的家庭和婚姻，勾引别人的丈夫，你这样道德败坏的人，凭什么来调查我的生活？你纠缠我们家，纠缠得还不够吗？”前尘往事一一揭开，简穆的神色也凝了一凝，“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舒裕怒气冲冲。
　　简穆道，“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可毕竟我才是她的妈妈，你不能霸占着她，你应该把她还给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打官司，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胜算的可能绝对比你大。”舒裕身体一股力气抽离，顿时一片茫然。就像当年忽然知道她就是丈夫在外的情人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对啊，如果上了法庭，孩子一定会判给生身母亲的，可是永昼是她的女儿，养了六年不是没有感情的，怎么能拱手让人呢？
　　“哼，”舒裕冷笑了一声，“那永昼自己愿意吗？她愿意回到一个当年抛弃她的妈妈的身边？这样的妈妈宁可有，还不如没有。我养的女儿我知道。”
　　简穆神情挫败，不可否认舒裕说的有道理，况且，知道自己另有生母对一个孩子来说或许也难以接受。尽管，尽管当初她抛下女儿是下下之策，简穆深深闭上了眼睛，心情复杂。
　　这时舒裕已匆匆出了门去，简穆也赶紧追着出去，趁胜追击，“舒护士长，我知道你疼爱她喜欢她，可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再说我现在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让她窝在那个二十平方的小房子里，舒护士长，舒护士长……”
　　这喋喋不休的劝说让舒裕心里杂乱如麻，那一叠声的“舒护士长”好像把她的心要挠出一个洞来，她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只想把那个讨人厌的女人丢在身后永永远远地隔在身后，再也不见到她，再也不让她来觊觎自己的女儿！“舒护士长！”简穆提着皮包穿着高跟鞋站在大街的那一端瞠目结舌，那突然的一喊高了一个声调，又急又响就像是CD盘刮花了冒出的杂音，四周的人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看着当中那个被飞驰的汽车撞倒的女人，她横穿马路走得那么快，然后倏忽之间便倒在地上，一片血泊之中。
　　“哥哥，念给我听，念给我听。”郭子健这才发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怎么就没想到他这个妹妹是对什么稍感兴趣就一头扎下去不可救药的人呢？那日，方旭依他“圣旨”送了永昼一套《红楼梦》的小人书，永昼缠着让子健读了三两页居然越来越有兴趣，从此没日没夜没日没夜见了人便是要“听”红楼梦，那劲头直逼对白娘子的狂热迷恋。
　　小人书版的《红楼梦》情节精练，少去了原著的许多繁冗之处，倒合了永昼的口味。子健一边心不在焉不甚情愿地给永昼读书，一边心里默默想起六年以前的样子，呵，她的生母也是喜欢这本书的。难道真是血缘至亲之故？那个优雅女人的背影又和面前这个盈盈欲泣的小姑娘重合了……
　　子健失笑，把小人书在永昼小脑袋上一敲，“不是给你念了么，还哭？”
　　永昼小小人儿却唉声叹气，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懂。”子健正一头雾水，这不认字的娃娃真可笑，连书都是我给她读的，她还说我不懂？便伸手揉了揉永昼的头发，嗤笑一声，永昼难得不乖顺，竟从他手底下躲开了，睁着一双清澈大眼睛叹道，“黛玉真可怜，妈妈死掉了，爸爸又把她送给别人了，就算什么外婆舅舅的对她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爸爸妈妈啊！”子健联想到她的身世，笑容就凝了一凝，这么大的孩子虽然不能尽言语表述心情，却懂得寄人篱下的可悲可叹了。
　　子健这会儿不再认为她的眼泪是“为古人担忧”，便哄她说道，“下面就好了，下面会有个贾宝玉出场，对黛玉很好的。”永昼将信将疑，道，“那念吧。”子健发觉上当，本来说好只念三页，结果答应了小姑娘的事又不能反悔，只得把自己的一套英语试卷推了又推，勉强答应“好吧”，永昼果然破涕为笑。
　　电话却很不识时务地一响，子健拿起话筒，“喂，你好，我是郭子健。”
　　那头说，“郭子健？舒裕舒护士长是你什么人？”子健心里有些慌，他回头看了眼专注趴在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看的永昼，永昼也抬起头疑惑地向他询问，子健这才出生，“是我妈妈，怎么了？”
　　不知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什么，子健手里的电话直直坠地，发出一声“砰”的声响，然后，是金属般刺耳的忙音，永昼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容灿烂，只是这会儿看到子健满脸茫然的样子，才觉得不对，急急奔过来抓住子健的裤腿，“哥哥，怎么了？”那张小脸上是超脱这个年纪的懂事。子健揉了揉她的头发，发现自己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还是个孩子，一个上初中的孩子，可是身为哥哥，他应当保护妹妹，让她不受到惊吓和恐惧。子健勉强笑了一笑，抱起圆滚滚的永昼抱在怀里，“永昼，哥哥要去一趟医院，妈妈病了。你给方旭哥哥打个电话，让他一会儿再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电话那头只含糊地说是车祸，子健担心会是鲜血淋漓的恐怖场面不愿意让只有五六岁的妹妹亲眼目击，可是永昼却摇摇头，“我不，哥哥，我要和你在一起。”小小手指拉着子健拽得紧紧的，纵然此时的子健心里着急得发慌，可是小永昼的手像一根小小的丝线，栓住了他的心里，软绵绵冒出了糖果梦里的气泡。
　　永昼幼时喜欢看一本花花绿绿的童话书，他们家没有父亲，于是哥哥就像半个小父亲一样给她讲童话故事，其中有一个是永昼最爱的故事，说的是有个爱吃糖的小姑娘不小心跑到了糖果世界，然后那里的天和地，水和云，草木房屋全都是糖做的。曾经一度永昼信以为真，也学那故事里的小姑娘天天十指沾着糖渴望不小心就“进入”糖果世界，每每此时，永昼总用一只手拉着子健，她道，“如果我去了糖果世界，哥哥也要一起去的！”子健便戏称他家的小妹妹有一个旖旎梦幻的“糖果梦”。
　　就是现在，永昼的糖果好像沾到了子健的心里，甜而软腻。
　　舒永昼和郭子健一对小兄妹在风中狂奔疾走，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三轮车、马自达、出租车种种代步工具，走得两个人满头大汗的时候，大街上一辆飞驰的黑色桑塔纳倒退回来，停在他们身边，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面熟的脸，那个女生笑容甜甜，“郭子健？你去哪里啊，是不是有急事，让我姨夫的车送你们去吧，反正我姨夫有空。”
　　这女生就是曾经在馄饨摊上巧遇过的沈羡颖。
　　郭子健犹豫了一下，他并不喜欢受恩于他人的感觉，哪怕现在他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哪怕伸出援手的是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可是毕竟母亲身中车祸躺在医院里，事出紧急，他只好点头同意，接受了沈羡颖的好意，拉着永昼便上了车。
　　永昼向来在生人面前话不多，这会儿小脸拉得长长的，子健知道，她其实不想上这辆陌生人的车，她气呼呼地松开了那双握在他手里的小手。子健微微失笑。
　　然后沈羡颖便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急事？”子健脸色不好，忧心忡忡答道，“不知道，刚刚来了个电话说我妈妈出车祸进医院了，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啊？”沈羡颖微微吃惊，然后劝道，“别担心，也许不严重也说不定。”“谢谢你，但愿是这样吧。”子健和沈羡颖都是班委，虽然子健一般不和女同学过于亲密，但是沈羡颖总比别的同学要接触得多一些。况且，这问答也全部都是中规中矩合情合理的。小小永昼可不这么想。
　　又是这样！每次子健遇到这个大姐姐就好像没有她这个妹妹了一样，当她不存在似的对他置之不理。永昼“哼”了一声，把头扭向车窗，看着沿街景物匆匆掠去，不言不语。她的这声“哼”却让沈羡颖的姨夫——车子的主人，留意了一下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笑道，“这不是那个小姑娘么？”永昼也向他望去，这个人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忽然想起来了，便神色惊喜道，“是你呀，那个二中门口的叔叔！”
　　已经正式成为教育局局长的周健汝呵呵和善一笑，对这个意外重逢的“小友”十分喜欢，“这个小姑娘我可是记得的，口口声声夸哥哥学习好要帮哥哥考二中的，是不是？”永昼瞥了一眼正在身旁且微微露出笑容的郭子健，于是一反常态，“他？我才不管他呢，他考不考得上跟我有什么关系。”心里嘀嘀咕咕，跟他旁边那个有说有笑的大姐姐有关系才是吧！这话却没有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