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来，我心永昼》未满

3、神秘女人的来访 郭子健一边

　　又到年关，舒护士长的工作依旧繁忙，尤其这一年，原来的小护士们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人手越发紧缺，她只好一人当三个人的用，自己的夜班也越来越频繁。
　　今天又是她的夜班了。舒裕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喂，子健啊，妈妈今天晚上不回来了，饭菜在冰箱里，你放到锅里蒸一蒸端出来跟妹妹两个人吃……妹妹睡了吗？嗯好，你也早点儿睡，不要复习地太晚……好，再见。”言毕便挂了电话，此时舒护士长已有了一个单独的办公桌，她看着桌上摆着的“全家福”，有她，有儿子子健，还有儿子手里拉着的小“女儿”永昼，三个人都在笑。她的目光凝在永昼的身上，好像时光又倒回到六年前的光景。
　　她头一次给产妇接生，亲手把那个胎位倒置的婴儿从母体内接出，忙得天翻地覆。等她再去探望那对母女的时候，竟只见病床上空空如也，小婴儿在小床里大哭不止，自己的儿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无措道，“妈妈，那个阿姨走了。”于是，她就把第三者的女儿当作了自己的女儿来抚养，她舒裕并不是个圣人，她恨极了那个叫简穆的女人，可是每次看到那个她亲手接生出的小婴儿便心头柔软——那是她亲手接生的，就好像是她另一个妈妈一样。她让她跟自己的姓，让她叫“永昼”这个名字，对她的生母和养母来说，或许人生都是黑暗的子夜，可是这个婴儿，应当是晴空万里一生安好。私心里，她甚至希望简穆地下有知看到自己的女儿被别人“抢”走了，作了另一个人的女儿，完完全全不属于她了，那是多么酣畅淋漓的一件事啊！
　　子健不善于撒谎，当妈妈在电话里问到妹妹睡了没有的时候，他刚要老老实实回答“没有”的时候，一双小手便扯着他的衣服可怜兮兮地动着口型哀求，他心一软，又帮她撒了一个谎。“妹妹……睡了……”待挂了电话，永昼那小家伙便神气活现地欢呼起来，“哥哥，哥哥，你太好了。”子健道，“现在八点了，过半个小时一定要睡觉啦。”永昼垂头耷脑地讨价还价，“看完一集白娘子好不好？”
　　子健想了一想，迟疑地答应，永昼又面露喜色，从自己的小抽屉里摸索出积攒已久的积蓄，皱巴巴的几张毛票，“哥哥，我请你吃闲趣饼干。”子健还没有答应，就被永昼生拉硬拽地拖出了家门，永昼不安份地在楼梯上一蹦三跳，子健便想起小半年前永昼也是这样在楼梯上蹦来蹦去结果一个跟头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教他至今还心有余悸。赶紧把永昼拉起来，“来，哥哥背你。”他蹲下来，永昼顺从地伏上他的背，便顺着那楼梯一级一级稳稳当当走下去。
　　眼见还有最后一级，永昼耐不住性子索性就从子健身上跳了下来，子健被吓得满额头冒汗，正好假模假样训斥两句，却见迎面走来一个女人。此时是隆冬天气，这个女人并不像他们所见的叔叔阿姨那样穿着棉大衣踏着雪地靴穿得臃肿又累赘，一身皮草大衣戴着墨镜从小轿车里迈出修长的腿，活像电影明星似的。街上无人，这女人便向他二人走来，把眼镜往下挪了一挪，“舒护士的家是往哪个方向走？”
　　永昼嘴快，刚喊了一句“我就……”便被子健一把捂住了嘴巴，十三四岁的子健已长得挺高，他把永昼揽在身后，打量着女人，总觉得似乎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礼貌问道，“您是？”那女人淡淡一笑，形容优雅，“我是舒护士的老朋友了，六年前，还是她帮我接生的呢。”六年，六年。子健不知何故，额上蹭蹭地冒了汗，他把永昼在身后揽地更紧了，苦苦思索仍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人，可对方在等他的回答。郭子健撒了一个谎，假装镇定地说，“舒护士……舒阿姨去年已经搬走了，她不住在这儿了。”“搬走了？”那女人蹙眉疑惑，神态失望，嘴里呢呢喃喃的，又打开皮包里的一张纸片反复核对。
　　郭子健顾不得礼貌不礼貌，赶紧拉着永昼便走了，留下身后那女人独自站在寒风中怔怔许久。司机走下来，毕恭毕敬说，“您上车吧，回去晚了局长要担心了。”
　　子健仿佛有猛虎追赶那般拉着永昼一路狂奔，他们是下楼来到小店买饼干的，可是那家小店早已跑得过了，一路跑到了街口。寒风肃杀，隆冬的大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街口几辆马自达三轮车等在那儿接客，小馄饨摊上飘来暖人的香气，永昼直勾勾地向那儿看着不时吞咽口水，子健低头一瞧，笑了，“你这馋猫。”
　　永昼摊开手上捏出了汗水的几张毛票，递给子健道，“够不够买两碗？”子健一惊，“两碗？你吃的下两碗？”永昼瞥他一眼道，“是你一碗，我一碗啊。”子健一个微笑稍稍凝固，他把永昼手上那两张单薄的钞票塞回了永昼的手里，“好了好了，你这么点钱一碗也买不了的，哥哥请你吃就是了。”
　　那时的馄饨摊，真的只是一个“摊”而已，一张桌子，两条长板凳，顺带旁边摆一个煤气包加上锅碗瓢盆。一碗馄饨也只有五毛、一块，碗里却是放了许多榨菜虾米之类。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永昼吃得狼吞虎咽，子健却细嚼慢咽地津津有味，吃得一半，永昼忽然抬起头嘴里包着馄饨含含糊糊地问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不是要找妈妈吗，你怎么告诉她妈妈搬走了呢？”
　　子健怔了一怔，他看着一派天真无邪的永昼，然后方才那个优雅高贵女人的影子就不停地在他的脑海中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渐渐和永昼重叠了……
　　“啊呀！”子健神似飘忽不小心便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犹如晴天霹雳般回想起了小时候那段难忘的回忆。脸色苍白的女人，泪流满面的请求，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就是永昼的生母吗？她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把永昼要回去了？不行，绝对不行，永昼，永昼不能被她抢走。永昼看着哥哥雪白的一张脸，吓得有些发傻，“馋咬舌头饿咬腮，哥哥你咬到了哪里啦这么疼？你咬到舌头了是不是，那你肯定是馋了，嘻嘻，还说我是馋猫呢，你才是大馋猫，郭子健你这个大馋猫！”永昼自顾自地说，越说越高兴了，却没注意到子健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他劈手一夺永昼手上的勺子，“你吃完了没有？快点吃，吃完了赶紧回家！”说完才发现语气有些重了，永昼未名所以地愣在原地，有些怔忡。
　　正想说几句劝慰劝慰，背后却传来惊喜的一呼，“班长！你也在这儿啊。”回头一看，是班上两个女生，胖胖的那个是米元媛，又瘦又高梳麻花辫的那个是沈羡颖，馄饨摊上只有两条板凳，自然而然的，她们俩便在子健和永昼的对面坐下了，即便子健想说什么这会儿也不便说了。米元媛大声道，“老板，来两碗馄饨！我那碗要多多的放辣！”沈羡颖笑着说，“你还吃啊，还说要减肥呢。”米元媛也不生气，就哈哈一笑，然后大吃特吃。既然是同班同学，自然也就话题多多，沈羡颖和郭子健都是班上的“尖子”，聊的最多的还是明年的中考。
　　“班长，你想考到哪儿？”沈羡颖问道，子健只简简略略地回答了一句，“我想是考二中吧。”
　　“二中？我也想考二中的，可是成绩没有你那么好，也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沈羡颖微微一笑，兼得了少女的娇羞和一许谦虚。
　　米元媛大声道，“我看你们都能考上！我就算了，”她自嘲地一笑，“班长成绩那么好，羡颖虽然成绩不如班长好，可是她姨夫不是教育局的吗，中考以后要上哪儿上哪儿，还不是一句话。”
　　听到米元媛这么说，子健不禁想起了方旭的一番话来，难道他一向以为最公平不过的考试，也可以走后门、托关系？有亲戚在教育局就可以想“上哪儿上哪儿”？这不公平。他皱了眉头，心底充满着不平和愤怒，又不知道该向谁宣泄。只得沉默着听米元媛和沈羡颖一唱一和的说话。
　　永昼早就耐不住了，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前这两个姐姐和哥哥差不多高，梳着漂亮的麻花辫笑起来也很好看，哥哥只和她们说话都不管自己了！她也想插上一句两句，可是她连小学还没上，更别提他们考高中的事了，什么二中三中四中的，又是什么教育局什么中考高考，只听得她一头雾水。她不停地在桌子下面拉子健的袖子，拼命地使眼色做暗示，她哪知道子健正在思索“人生之公与不公”的命题，只见子健根本不理她，气得一脚朝他踩了下去……
　　“哎哟！”对面那个高挑的女生跳了起来，再低头一看，便满脸红晕地看着郭子健，“你怎么、怎么踩我啊。”
　　其余三人都是莫名其妙，郭子健只不过想了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边强忍好笑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天太冷，脚抽筋了。”永昼看不仅没有踩中，子健还在旁边看笑话，再看看对面那个好看的姐姐娇羞的神情颇似白娘子见到了许仙，越想越气，“哼”了一声，起身就走，子健赶紧丢下钱放在桌上追了出去，脚还被长凳子绊了一脚，狼狈不堪踉踉跄跄地去追那个扭着身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小丫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