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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道你是贾宝玉 永昼,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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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里“哇——”地一声啼哭,所有人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还好母女均安。参与这次惊险活动的护士们纷纷走出产房,而舒裕,她也好像那个产妇似的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一般,浑身力气全失,一屁股坐在产房里一张长凳上,目光发直。她反反复复盯着那张床上的女人还有她的女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恨?她应该是恨得。可这个时候她浑身乏力脚步虚浮,静静看着她们母女俩,是那么陌生,压根儿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怎么对一个陌生人恨得起来?舒裕苦涩地一笑。
那婴儿舞动着手脚呜呜直哭,她不似别的婴孩那样双眼紧闭反而大睁双眼四处打量,那双乌黑的眼睛一下子看住了舒裕,便如十分好奇一般紧紧凝视。这双眼睛清澈透亮,舒裕的心好像突然变得柔软。孩子,孩子总是无辜的吧。
这时候她自己的孩子也一头闯了进来,“妈!妈!”子健一头扎进来,就看见舒裕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遍身汗水,而那个产床上全是鲜红鲜红的血令人不敢多看,只有那个婴儿,干干净净地裹在襁褓里,露出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子健童心大起便向那女婴走去,捉住小小手指一根一根把玩,“哎呀,她会动,”“哎呀,她的脚露出来了,好小啊!”这么大惊小怪,而那个小婴儿便咿呀儿语,仿佛和子健一应一和似的。
“子健,你过来,新生儿抵抗力差,不要给她染上细菌了。”舒裕道,子健听这话才一顾三回头地走到母亲身边。
“怎么跑到医院来了?这会儿怎么不在学校上课。”
“老师说这几天天天都四十度,好多同学都中暑回家了,这样下去不行,所以干脆给我们放假了。”
舒裕便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主任院长纷纷赶来,人群把舒裕围在了产房外的过道里。都说舒护士长危难关头能镇定自若很了不起,护士给产妇接生还是头一遭,值得大大表扬。大家一看这个情形,赶紧都附和着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地响成一片。舒裕站在人群中,也不自傲,平静道,“产妇那个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子健悄悄地退了出来,这么大的孩子都好奇心重,他有个妇产科护士的妈妈,却还从来没有见过刚刚出生的婴儿。原来刚生下来的婴儿是那样的,只有小猫那样一点儿大,那婴儿现在在哪儿呢?
一路摸索,终于在一个小小的病房里发现了那对母女。他蹑手蹑脚站在病房之外,远远看着那个裹在粉色襁褓当中的女婴,目不转睛。
“孩子,孩子,”他听见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他,转脸一看是那婴儿的母亲,十分虚弱的样子,脸色苍白。子健只道是自己看了那女婴太久,让孩子的妈妈起疑了,便不好意思道,“阿姨,我不是……不是坏人。”
一看七八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又诚惶诚恐的说出这些话来,简穆纵是身体虚弱也当即笑了出来,仔细一看这个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招人喜欢便柔柔微笑起来,“她好看么?我还没有见过她呢。”简穆看着躺在另一侧小床上的小婴儿,神色一片柔和。
子健愣了一愣,便认认真真如同上课回答问题般说道,“这个妹妹很好看!”
简穆微微一笑,“孩子,你姓贾名宝玉?”
年仅七岁的郭子健还没有听说过四大名著,就更不知道《红楼梦》里那个张口“妹妹”闭口“妹妹”的贾宝玉,也就听不懂简穆这番玩笑了。愣在那儿好奇地追问,“我不叫贾宝玉,他是谁?”“他……”简穆是个人民教师,很尽职尽责地讲解起了红楼梦,讲起了贾宝玉和林黛玉,说着说着便想: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如今她也是这样孤身一人,没有父母照应,也没有丈夫疼爱,只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自己的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孩子又要怎么办?这样想着,又想起母亲在她产床前愤而离去之时扇她的两巴掌,未婚产女,伤风败俗,还不如跳河去一死了之!
对,一死了之,死了便是身归黄土,便是一抔净土,还有什么可以烦恼?可是她的孩子……简穆深深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女儿,刚刚喂饱已经睡得熟了,安然地躺在那儿一双小小的手贴在身上放着呼吸平缓。怎么舍得这个孩子?
忽然她心念一动,“孩子,”她格外亲切地凝视着子健,“你看这个‘妹妹’这么可爱,这么好看,如果给你做个妹妹好不好?你要好好看着她,保护她,让她不受欺负,让她不要上别人的当,不要草草结束自己的生命……”话没有说完,就落下泪来,她知道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太可笑了,可是她仍是个无能的母亲,能做的只有一点微薄的希望。郭子健惊愕地看看她又看看小床里的婴儿,“妹……妹妹?”如果有个这么可爱漂亮的婴儿能天天玩一玩当然好,可是……
郭子健还没有说出什么,那女人便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不要让阿姨失望。”在子健目瞪口呆中,那瘦削单薄的女人脸上挂着泪,穿过了闹哄哄的医院走廊。
时光荏苒,六年的光阴穿梭而去。
一个肤色略黑却浓眉大眼的少年噔噔噔瞧着一户人家的大门,一下下抹着脸上的汗水。门“呼啦”一声开了,扎羊角辫的女孩儿笑容甜甜的,“方哥哥!”扑上去搂住那少年的脖子,方旭本来没什么好脾气,结果让这个小姑娘这么一抱就笑了,把一个塑料袋抛给她,捏着她两条小辫子,“喏,谁给你到百货商店买甜滋滋的果冻?谁给你买花花绿绿的糖,买漂漂亮亮的贴画?你跟你哥哥两个人哪,把我指使得团团转!这下你不能说你哥哥比我好了吧?”
小姑娘美滋滋咬着果冻,神神气气地说,“那还是我哥哥好!哥哥是哥哥嘛。”
方旭一听,叫苦不迭,大声嚷嚷着,“国子监!国子监!你快出来,你这个妹妹良心被狗吃掉咯。”小姑娘一把按住他的嘴,紧张兮兮地说,“小声点!我哥哥在做题目呢。”“做题目?大热的天做什么题目啊,国子监,国子监,你快出来……”方旭又嚷上了,还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
“不许叫了,我哥哥是要考二中的,你这么叫来叫去他考不上了怎么办。你热啦?”小姑娘正叽叽喳喳,忽然一跳而起,跑去拉了一拉墙上的绳子,房顶上的简易吊扇便嗡嗡作响的转动起来,“我就开一会儿,妈妈不让我们开的,你不许告诉我妈妈哦。”又殷勤地从冰箱里捧出半个西瓜来,递到方旭跟前,“给你吃吧,我哥哥今天闹肚子,吃不了。”
“哦,国子监不能吃才给我吃呀?”方旭佯作不悦,谁知小姑娘却恼了,额头上汗水亮晶晶的随着她的举动也一颤一颤,“你爱吃不吃,我还舍不得吃呢。还有哪,我哥哥有好好的名字,你们为什么老‘国子监’‘国子监’地乱喊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方旭得意洋洋,“我们老师说了,这个‘国子监’是古时候人考状元去的地方,我们这是夸郭子健学习好呢。倒是你,怎么你哥哥姓郭你姓舒,还什么舒永昼,这是什么怪里怪气的名字,哈哈哈,你肯定是抱来的!”
抱来的?永昼虽小,可是却很敏感。她想起每次妈妈看她的眼神,似是疼爱又是嫉恨,直看得她心里毛毛地发慌,全不是妈妈看着哥哥的那种单纯的怜爱呵护。难道真的是抱来的么?
本来活蹦乱跳的舒永昼忽然就噤声了,慢慢的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雾,乖乖巧巧地坐在那里一脸不合年龄的失落。方旭一慌,便嚷嚷着说,“哎,我说着玩儿呢,你怎么哭啦?我爸还说我是垃圾桶捡来的呢,你不要哭啊,不要哭啊……”可他的安慰丝毫不起作用,永昼小姑娘哭得专注而安静,清凉凉的泪水顺着面庞流下。
“永昼,你听他瞎说呢,‘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古人的诗里都有永昼这两个字呢,你又是白天生的,所以叫永昼啊。至于姓舒,是随了妈的姓了,姓舒比姓郭好听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手上拿着书缓缓从房间里踱了出来,这人正是郭子健。六年过去,昔日那个小男孩已长得身材颀长眉目清秀,而且就像方旭说的那样,好像真像古代小状元似的,文质彬彬未语先笑,此时正从书房里走出来安慰着永昼。
永昼想了一想,破涕为笑,“真的?”还是那将信将疑的小模样,子健微微一笑在她后脑拍了一拍,“你连我的话都不信了,晚上不给你看白蛇传了。”所谓《白蛇传》是当时九十年代初家喻户晓的一部电视剧,名新白娘子传奇。舒护士家里前两年也买了一台小彩电,天天晚上永昼便对着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不要嘛不要嘛,我要看白娘子斗法海!”方旭一听便笑,“原来小家伙喜欢看白娘子啊?那好那好,正好我包里有本写白蛇传的小人书,你拿去看,跟电视上演的差不多。”永昼一听大乐,便在方旭书包里翻来翻去,果然翻出一本小人书。
见永昼专心致志看小人书,方旭便悄悄拉过了子健低声问道,“你们没有打算告诉她?”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谁都知道舒护士的丈夫死了以后她突然多了一个女儿,也未见她大过肚子,这个女儿当然是抱养的。听大人说多了,孩子自然也记住了,从小和子健同学的方旭便有此一问。他话音未落,子健便横了他一眼,紧张地看了一眼隔得挺远的永昼,这才放下心来,神色淡淡道,“舒永昼是我妹妹,一直都是。你不要当她的面说这些话,她精着呢。”方旭哧地一笑,“杞人忧天了吧。算了算了,我不说就是了,你真的想考二中么,我听我爸说那可是有‘猫腻’的。”他最后鬼鬼祟祟又故作神秘地看了一眼子健,子健偏没有表现好奇,只说,“中考还能有什么猫腻?”“哎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中考怎么不能有猫腻?二中多难进啊,其实名额早就内定好了,不管你考试考了多少分人家都不会录取你的。”
“不可能。”子健决然不信,他自小便信正义,以为天下一派清明,“就算真是这样,‘天无绝人之路’,我非考上二中不可。我们这个省本来就教育落后,以后唯一能考上北大清华的只有二中一所学校。”
永昼忽然蹿过来,一头扎进子健怀里,睫毛忽闪忽闪的,“北大清华是哪里?”“扑哧,北大是北大,清华是清华,这是两个地方。怎么着小丫头,你哥哥要考状元,你也小小年纪就惦记北大、清华啦?”子健把永昼拉上来坐到自己腿上,永昼却扭着身子不愿意往上坐,子健微微讶然,“怎么啦,不愿意让哥哥抱?”永昼摇摇头,“不是,妈妈说那个沙发不结实了,我想要是太多人坐的话万一坏了,哥哥晚上就没地方睡觉了。哥哥,”小姑娘拉着子健的手摇啊摇,踮起脚尖对着子健耳朵轻轻道,“我把床让给哥哥,以后永昼睡沙发,好不好?”这套房子是舒裕单位分下来的房子,本来地方就小,再摆一张床根本就摆不下,子健主动把床让给了妹妹,自己睡了很多年的沙发床。子健微微一愣,捏着永昼的小小耳垂道,“不好,这沙发我睡很好,换了你这小猪睡半夜得滚下来好几次。”
方旭实在忍不住,哈哈大乐道,“这你让我我让你的是怎么了,相敬如宾啊?”子健看他一眼,“老兄你语文没学好,不要带坏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