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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于八十年代末 这是八十年 ...

  •   这是八十年代末期的某一天。酷暑夏日,天气格外闷热。
      市医院当时还没有如今这样的硬件设施,那时节只有清一色绿的发灰的墙壁,破破旧旧的病床,甚至偶然的,还有一两只老鼠从产妇的病床下钻过。一只吊扇在天花板上呜呜啦啦地转动,可是丝毫没有给人们带来一点儿清凉。数十个挺着大肚子十月怀胎的产妇,便都床挨着床挤在这间大病房里,汗水淋漓不时发出呻吟,共享着仅有的一顶吊扇。
      这当口儿没有产妇要生,护士们也就得了空,在护士站里吃午饭,同时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起来。
      “八床生了?”小李中午交班,顺便和同事聊上一两句。“生了!夜里生的。”小王护士答道。“哎哟,可算是走了,好像全世界只有她要生孩子一样,叫的震天动地的。”众人纷纷舒了口气,“瘟神。”
      妇产科的这些护士们并没有别的什么谈资,无非是聊聊哪床产妇生了儿子还是女儿,哪床产妇又怎么讨嫌之类,正说话的当口儿,护士长舒裕来了,护士们都是一身白衣,但穿在舒护士长身上更加合适——她丈夫,一个厂子里的办公室主任,前些日子得了疾病死了,舒护士长并没表现得特别哀恸,还是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从不热衷于这些小护士们的闲话长短。
      “护士长来啦!”小李殷勤地叫了一声,“吃饭了吗?”
      感觉到护士们集体的沉默和肃穆,舒护士长笑道,“我吃过了,你们聊你们的,现在是午休时间。”言下之意她并不会责怪她们拉家常,此话一出,护士们才重又放松下来。从小王中午带来的烧牛肉,渐渐又聊到了产妇的身上。
      “啧!你们都知道三床吧,跟女王似的,颐指气使把他们家老的小的指使得团团转,结果呢?嘿嘿,今天早上生了个丫头片子,你们没见她老公那个脸啊,当场就绿了,头顶都冒烟啦!”这个比喻生动无比,周围的一干护士皆笑得前仰后合合不拢嘴。舒护士长本已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话难免皱了皱眉头,但刚才自己已经说过是午休时间,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小李话音方落,其他人又七嘴八舌地说着一床二床等等等,小王道,“刚才不是还送来一个产妇?天儿这么热,怎么生孩子也扎堆呢!那个女的,哎,一个老太太送她来的,估计是她妈,骂得可难听了,当着一屋子人上去就给那女的两个耳光,那女的还一声不吭的。”“她妈妈骂她干什么啊?”一个年纪小的护士不解问道。前头那个说话的小王挤眉弄眼,“那老太太说什么,‘出了这么丢人的事,你以后也不要回家了,我们家没你这个女儿!你生了孩子是活是死别告诉我们,最好跳到江里头去一下跳死了干净!’后面还有更难听的呢,我都学不出来了。”大家心照不宣,都大约猜到了那个产妇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对那个年代来说,像是第三者插足,未婚先孕这等“丑事”是怎么也不能诉诸于口的。
      这些小护士说虽然不说,但是都一个个挤眉弄眼的嘀嘀咕咕,舒护士长只听小王道,“哎,这个女的真可怜,被人家搞大了肚子还只能眼泪往肚子里咽。”“可怜什么呀,自作自受。那个男的的老婆才可怜呢,外面还有一个不知道他老婆知不知道哟,他老婆要是一直到那个男的死了都还蒙在鼓里,那才可怜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番话正戳中舒裕的心头伤痛,犹如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一样生生地疼痛。当即忍也忍不住,抬腕看了看表,肃着一张脸,道,“一点半了一点半了!还在这儿嚼舌头呢,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人家家里的家事轮的到你们在这儿胡说八道。”
      护士们纷纷噤声,不再多话。小李背着身子缩着肩膀吐了吐舌头,低声抱怨,“怎么了这是,莫名其妙跟吃了火药似的。”小王耸耸肩膀道,“寡妇嘛……”人已经走远了。
      舒裕一个人坐在护士站里,好不容易才将方才她们议论的一番话赶到脑后去,可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是丈夫郭明安死时怀中都揣着那女子背影的照片,那情景如镂刻在脑海之中,无法忘却。正沉浸在回忆之中时,外头似乎有人喊了一声“护士长”,舒裕这才清醒过来,对,她是一个护士,是个护士长,她有她的工作和职责,别的事,以后再想吧!起身向病房走去,按照每天的惯例开始查房。
      产妇们来的来走的走,舒裕一一清点,又一一询问情况,走到最末那一张床边,那个产妇披着头发脸上苍白,汗水黏着头发湿漉漉垂在脸边,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见到舒裕走来,张了张嘴巴,声音极其低微地叫了一声“大夫”,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笑容来,结果被一阵疼痛扭曲得狰狞不堪。舒裕赶紧给她做了检查,这一看便恼怒地看向旁边的小王,“你怎么做事的,产妇都开二指了,你还不声不响地站在这个地方?”小王委屈地嘀咕,“她又没喊疼,我怎么……”“好了,赶紧安排进产房,去看张医生和陈医生谁在。”舒裕果断地吩咐,同时低下头凑近那产妇道,“你的家人呢?让他们来签字。”那产妇缓慢地摇了两下头,颤着手在单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签下“简穆”两个字。简是一个难得的姓,假如舒护士长再多几分钟思考的时间便能联想到许多东西了,可此时,她正手忙脚乱。
      产妇刚推进产房,去叫大夫的小王去而复返,慌慌张张地连话都说结巴了,“护……护士长!张大夫不是今天的班,陈大夫刚才接电话说女儿在学校跌骨折了也出去了,这会儿两个大夫都不在啊。”不知从哪个角落发出一声低呼,这声低呼之后便人心惶惶越发安静了。有个护士声音轻而弱地说道,“护士长,陈大夫出去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呀,你在护士站里,我还叫了你一声呢,你没听见?”
      舒裕的背后出了细细一层汗,好像确实是有人叫了她一声护士长,可那时候她神似飘忽,哎!
      她当下决断,道,“等不了了,小李,你赶紧打电话联系两位大夫无论如何来一个,产妇先进产房。没办法也要想办法,硬着头皮上吧。”妇产科从来没有护士接生的,但是羊水已经破了,如果羊水流尽孩子还没有生出来的话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舒裕见过许多次大夫们接生,无论如何也有了些许经验,镇定心神让产妇深呼吸、用力,然而很快,她的眼和手都定住了,一件可怕的事从天而至——产妇肚子里的孩子胎位倒置。
      正在产房里笼罩在一层空前紧急而危险的气氛中时,门外的一切却一片宁静安详。夏日的午后,医院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林荫道下,一个男孩子骑着自行车笔直地穿行,熟练地把车子停在自行车棚里,便向妇产科跑去。男孩儿满头大汗,背着蓝色的书包,这医院这科室对他来说已是很熟很熟的了。本就人多吵杂,此时,这男孩儿边跑边往病房中探头探脑地一一看过去,喊着,“妈?妈?”
      这是舒裕的儿子郭子健,今年只有八岁,上了小学三年级。学校因天气酷暑很多孩子都中暑了所以临时决定放假三天,子健没有带家门钥匙,便熟门熟路地跑到医院来找妈妈了。
      他这么一路奔跑着,便正好撞上从产房出来,手套上全是鲜血的护士金晓晓,子健一见她双手全是鲜血神情狼狈头发披散的样子便吓得一呆,“金……金姐姐,我妈妈呢?”金晓晓顾不得安抚孩子,脚步匆匆,“有个阿姨在里面生孩子,大人孩子都快死了,你妈妈在救他们呢。”便不见了踪影。
      子健在产房前面的长椅坐下,听着产房之中声嘶力竭而又若隐若现的一声声嘶喊,心惊肉跳。他又想起金护士刚才出来的那满手鲜血,便想,那血是大人的还是孩子的呢?如果一个小孩子要出生,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呢?
      郭子健在门外思索着,产房内他的妈妈舒护士长却正焦头烂额。“护士长,怎么办?产妇快要昏厥了。”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显然气力衰竭,她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嘴里胡乱地呢喃着破碎的字句。“要不……要不用产钳吧?”小李吞吞吐吐地建议,“说不定还能保住产妇的命,要不然两个都要死了。”用产钳固然可以把孩子夹出来,但是对孩子却不好,严重地生下来便夭折轻的以后也影响脑部发育。一向果断的舒裕也犹豫了,到底怎么办?
      “好吧,那就用……”话说到一半,产妇终于一行眼泪落下来,嘴里吐出的两个字清晰无比,“……明安。”
      不啻惊雷,舒裕的头脑仿佛轰地一声炸开了,明安,郭明安,当然也许会是重名。可这女人偏偏又姓简,就是丈夫死后留存下来的那本日记里,一次又一次深情的呼唤过的“亲爱的简”?!舒裕心中大恸,她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是她吗,面前躺在产床上这个狼狈不堪皮肤苍白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女人就是丈夫背着她爱上的另一个女人?她的孩子,是郭明安的孩子吗?
      在那一个瞬间,白衣天使舒裕也有恨不得诛之而后快的冲动,她恨不得剪碎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发现了她的存在,她怎么会和丈夫大吵一架?如果不是那场撕破了脸皮的争吵,丈夫怎么会一气之下而心脏病发猝死?都怪她,都怪她,是这个女人让她家破人亡!
      惊痛之下,舒裕的头脑却清醒无比,恨意萌生,可她偏偏想着:你以为你死了就能和他在九泉之下团聚?你做梦,你和你的孩子都给我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活着的时候你不能光明正大,他死了你也别想和他重逢地下!“不用产钳,把那个孩子弄出来,大人孩子都不能死!”舒裕一字一顿,咬着嘴唇坚定地给自己下了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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