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分头行动 ...
-
黎明没有带来阳光,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浓云,吝啬地洒在海滨小镇上,给湿漉漉的街道和建筑镀上一层病态的铅灰。
莉娜在天亮前就离开了,江溯在灯塔顶层简单用过所剩无几的压缩食物和水,叶悬倒是不需要吃东西。
“记住,傍晚六点,灯塔汇合。”江溯最后检查了弹夹,将双簧管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存放,“如果情况有变,无法返回,就以……”
“没有如果。”叶悬打断他,将那块黑色石头揣进风衣内袋,“我会回来,你也要。”
江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在灯塔底部分开,江溯走向码头区,叶悬则转身,朝着镇子另一端,那片被称为“悲鸣礁”的险恶海岸走去。
上午八点二十分,白天的码头比夜晚更加诡异。没有渔船出港,没有工人卸货,整个区域死寂一片,只有海浪单调地拍打着木桩。
但江溯能看到水面下那些不自然的阴影游弋,也能感觉到从那些紧闭的仓库门后投来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镇长确实在“清场”,把无关人等都驱离了这片即将成为祭坛的区域。
“玛丽号”依旧停泊在最远的位置,在稀薄的天光下,江溯用高倍望远镜仔细审视着这艘船。
船体比昨晚看得更清楚,通体漆黑,不是油漆,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甲壳或几丁质覆盖物,在光线下泛着油腻的虹彩。
船身布满不规则的凸起和沟壑,像肌肉的纹理,又像痛苦扭曲的面孔。
最令人不安的是船首像,那是一个女人的雕塑,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但姿态不是常见的昂首破浪,而是微微低头,双臂环抱腹部,仿佛在保护着什么。
雕像的材质与船体相同,但颜色更深,几乎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江溯调整焦距,看到雕像的眼睛部位,有两个深深的空洞,像是……被挖去了。
他切换成热成像模式,船体大部分区域温度与海水一致的低温。
但有几个点异常:船首像腹部、主桅杆基部、以及船尾水下部分,散发着微弱但持续的橙红色热源,像缓慢搏动的心脏。
“活体确认。”江溯低声自语,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坐标和特征。
他需要更近一些,码头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持枪守卫,但他们的巡逻路线有规律可循。
江溯利用废弃的货箱和吊车作为掩体,像幽灵般在阴影中移动,逐渐靠近“玛丽号”停泊的栈桥。
就在他距离栈桥还有三十米,躲在一堆腐烂渔网后时,一阵压低的争执声从前方传来。
“……不行!说好的,两张票!现在只给一张是什么意思?!”
“计划有变,镇长说贵宾舱名额有限,这一张你爱要不要。”
“那我们的人怎么办?说好了一起走的!”
“那是你们的事,要么拿着票今晚午夜自己上船,要么……就留下来陪这座镇子一起沉。”
江溯屏住呼吸,从渔网的缝隙中看去——是两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栈桥入口的岗亭旁。
一个穿着油布工装,像是码头工人;另一个穿着体面的黑大衣,是镇长的手下。
他们在交易船票,而且听口气,穿工装的男人不是单独一人,他背后有一个小团体。
果然有别的玩家,而且已经渗透到了码头工人中。他们也在谋求生路,甚至可能已经制定了某种计划。
黑大衣男人将一张泛黄的纸塞给工装男,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别在这逗留。日落前码头全面封锁,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工装男攥紧船票,脸色铁青地转身离开,走向码头区外围的一处破旧工棚,江溯则记下工棚的位置。
就在他考虑是否跟上去接触时,一阵尖锐的、非人的嘶鸣从“玛丽号”方向传来。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刺入脑海的精神尖啸!
江溯眼前一黑,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立刻握住怀中的玉片,温凉的气息扩散开,勉强抵销了部分冲击。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看向声音来源。
“玛丽号”的船身,那些沟壑和凸起正在缓缓蠕动。船首像低垂的面孔抬起了几度,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了两簇幽绿色的、跳动的火焰。
栈桥上的黑大衣男人和他的同伴们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厌恶地捂住耳朵,加快脚步离开了栈桥区域。
江溯趴在原地,等那阵精神冲击完全过去,才缓缓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息。
他的系统面板上,【认知污染度】从5%跳到了12%。
他不能再靠近了,仅仅是苏醒的余波就有这种威力,午夜仪式时靠近它,无异于自杀。
江溯最后看了一眼那艘仿佛在呼吸的活体船只,悄然后退,撤离码头区。
工棚那边,或许能挖出更多信息……
叶悬站在一片被黑色礁石环绕的小海湾边。这里就是镜中影像里,童年玛丽唱歌、后来被两次投海的地方。
海水是深不见底的墨蓝,拍打在礁石上碎裂成惨白的泡沫,腥咸的海风中夹杂着一股更深的、腐败的甜味。
威斯克地图上标注的“献祭锚点”,就在最大那块礁石的底部,常年被海水淹没。
叶悬取出黑色石头,石头一暴露在空气中,内部的星光就加速旋转,散发出清晰的乳白色光晕,将周围灰暗的光线都驱散了几分,海风中的甜腥味似乎被压制了。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深处,延伸出无数无形的、粘稠的“触须”,它们扎入海底,连接着某个庞然大物。
这就是锚点的“根”,其中一根最为粗壮、最为活跃的“根”,笔直地指向深海方向。
莫非是那个叫做拉莱耶的地方?
黑色石头的光晕照射在这些无形的根须上,它们像被烫到一样微微收缩、扭曲,散发出痛苦和愤怒的情绪波动。
“果然有效。”叶悬自语,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破坏这根须不难,但就像扯动蛛网会惊动蜘蛛,切断这根“主根”,必然会立刻惊动深海那个存在。
他需要的是“干扰”,不是“宣战”。
他将共鸣体玻璃瓶取出一个,打开瓶塞。里面那团暗红色的组织接触到空气,立刻开始剧烈搏动,发出微弱的、与深海根须同频的脉动。
叶悬将它轻轻放在礁石缝隙中,用碎石掩盖。共鸣体开始工作,它的脉动会像噪音一样,干扰锚点信号的纯净度。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锚点——“玛丽号”船首像。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的沙滩忽然蠕动起来。
十几只惨白的、指间带蹼的手破沙而出,紧接着是光滑的、布满粘液的灰色头颅,凸鼓的鱼眼死死盯住了叶悬。
深潜者仆从不只一两只,而是一小群。它们一直潜伏在这里,守卫着锚点。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缓缓逼近,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咯咯声,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叶悬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它们。这些低等造物,连让他动用真正力量的资格都没有。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极简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至高“秩序”概念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些深潜者仆从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滚烫的墙壁。它们发出凄厉的嘶叫,皮肤冒出白烟,疯狂地向后退去,争先恐后地跳回海中,消失在水面下。
沙滩上只留下几滩迅速蒸发的不明粘液。
叶悬收回手,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尘。他再次看向深海方向,那里,似乎有一道宏大而冰冷的“视线”,隔着无尽的海水,短暂地扫过这片海滩。
它察觉到了波动,但似乎无法准确定位,很快又移开了。
“看来,也不能太过火。”叶悬轻声说,整理了一下衣领,向码头方向走去。
下一个锚点,在敌人的眼皮底下,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上午十一点,江溯没有直接进入工棚。
他在外围观察了半小时,确认至少有四个人在里面,两男两女,看起来都像是码头工人或渔民的打扮,但行为举止间透着紧绷和警惕,与真正的镇民有种微妙的区别。
他们在争吵,声音压得很低,但江溯的耳力加上一点从叶悬那里学来的、集中精神感知环境的小技巧,让他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
“……只有一张票!我们五个人怎么分?!”
“抽签,或者……给最有希望的人。”
“放屁!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那大家都别活!午夜一到,这鬼地方就会变成真正的地狱,那张票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够了!现在吵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再搞到票,或者……抢!”
最后这句话让工棚里安静了一瞬。
江溯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直接推开了虚掩的工棚门。
里面的四个人瞬间跳起,手里拿出了各种简陋但致命的武器——鱼叉、砍刀、甚至还有一把土制手枪,齐刷刷对准了他。
“谁?!”
“别紧张。”江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和你们一样,想活下去。”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疤的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他:“镇上的生面孔……你是玩家?”
“对。”江溯坦然承认,“我看到了你们在栈桥的交易,只有一张票,对吧?”
疤脸男的眼神变得危险:“你想抢?”
“不,我想合作。”江溯放下手,但保持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一张票不够,但我们可能有办法,让那张票变得……不那么必要。”
“什么意思?”
“我知道一条可能逃离的路线,不通过‘玛丽号’。”江溯抛出诱饵,“但我需要码头内部的情报,关于那艘船、今晚的仪式以及镇长具体布置的人手和守卫点。作为交换,我可以分享路线信息,甚至……帮你们再弄一张票。”
工棚里的人面面相觑。一个短发女人怀疑地问:“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敢一个人出现在这里,而且知道你们是玩家。”江溯的目光扫过他们,“系统的‘身份隐匿’规则下,我能认出你们,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我有我的信息渠道。”
他顿了顿,加码道:“我知道那艘船是活的,船首像的‘眼睛’被挖了,船体有三个发热的核心点。这些情报,值不值得你们考虑合作?”
疤脸男和同伴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他慢慢放下了鱼叉。
“你说说看,那条路线。”
下午三点,叶悬比约定时间早三小时回到了海角灯塔。
他没有去船首像锚点——那里守卫森严,而且“玛丽号”已经苏醒,靠近的风险太高。但他有别的收获。
当他回到灯塔附近时,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威斯克站在灯塔底层的门口,背对着大海,金丝眼镜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等了有一阵子,昂贵皮鞋的鞋尖沾满了泥泞。
“叶先生。”威斯克看到叶悬,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看来您的调查很顺利。”
“你来做什么?”叶悬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上通往顶层的楼梯。
威斯克跟了上来:“来提供……最后一轮情报交换。毕竟,我们的计划今晚就要实施了,不是吗?”
“你的计划。”叶悬纠正。
“我们的。”威斯克坚持,“您拿了我的石头和共鸣体,承诺了干扰锚点。这是交易。”
两人进入灯塔顶层。威斯克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没看到江溯,似乎松了口气。
“直说吧,医生。”叶悬在窗边坐下,“你想要什么额外保障?”
威斯克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仪器,造型古怪,像是某种测量仪和录音设备的结合体。
“数据记录仪。”他说,“我希望您能随身携带它。当您放置共鸣体,尤其是干扰生效的瞬间,它会记录下周围环境所有的能量波动、精神污染浓度变化、甚至……可能出现的‘规则裂隙’的数据。”
“你想研究干扰的过程本身?”
“是的,这比结果更重要。”威斯克的眼神再次浮现那种研究者特有的狂热,“我需要知道,当未知存在与本地锚点碰撞时,这个世界的规则又会如何反应,这对我理解整个系统的构成……至关重要。”
系统?叶悬心底冒起一个问号,他怎么知道系统存在,难道说……
叶悬拿起那个冰冷的仪器,在手中掂了掂,“如果我拒绝呢?”
“您不会。”威斯克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一丝狡黠,“因为我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关于您那位同伴的。”
叶悬抬眸看着威斯克,威斯克来回踱步。
“江教授现在,正和码头区的一伙玩家在一起。五个人,都是亡命徒,为了船票什么都干得出来。”
威斯克慢条斯理地说:“他们现在相信江教授有第二条逃生路线,暂时合作。但一旦发现路线走不通,或者到了最后关头……您猜,五个绝望的人,会对一个落单的、看起来知道很多情报的学者做什么?”
“你在威胁我第二次。”叶悬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不,是提醒。”威斯克后退半步,“我只是告诉您,江教授的处境比您想象的更复杂。带上这个记录仪,我保证,在你们执行计划时,那伙人会‘恰好’被镇长的人调去码头另一侧干活,不会成为你们的阻碍。甚至……我还可以提供仪式核心的准确时间点。”
他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精确到秒的时间:
“午夜零时零分十七秒,船首像睁眼,仪式开始,持续约三分钟。这是最佳干扰窗口。”
叶悬看着纸条,又看看手中的记录仪。
“你很会做生意,医生。”
“生存之道罢了。”威斯克微微鞠躬,“那么,交易达成?”
叶悬将记录仪揣进口袋,收起纸条。
“你可以走了。”
威斯克满意地点头,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对了,叶先生。今晚,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不要看船首像的眼睛,那不是给人类看的东西。”
说完,他消失在雾气中。
叶悬独自站在灯塔顶层,望向码头方向,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色石头。
“人类?正好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