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诱饵 ...
-
傍晚六点,海角灯塔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亮起微光。江溯点燃了几支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顶层房间一角的黑暗。
莉娜最先回来,带回的消息令人不安:镇长下令,所有镇民天黑后必须留在家中,门窗紧闭,违者“后果自负”。
码头区域已被完全封锁,由镇长的心腹和一批“眼神呆滞、行动僵硬”的新守卫接管。
“他们不像是活人。”莉娜声音发颤,“走路的姿势很奇怪,皮肤在烛光下反着不正常的油光。我假装送酒靠近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的脖子上……有鳞片。”
深潜者化镇民,或者更糟,被完全控制的傀儡。镇长在倾其所有,保卫他的“祭典”。
江溯是第二个到的,带着一身码头区的鱼腥味和压抑的戾气。
他简洁地汇报了与那伙玩家“合作”的情况:对方共五人,领头疤脸男叫“老枪”,手下有擅长撬锁的“钩子”、前护士“白雀”、以及一对沉默寡言的兄弟“大锤”和“小锤”。
“他们手里确实只有一张船票,对第二条路线将信将疑,因此我给了他们部分地下水道的信息,换取了这个。”
江溯将一张手绘的码头布防图铺在桌上,上面详细标注了守卫位置、巡逻间隙、以及“玛丽号”周边几个疑似仪式辅助结构的物体位置。
“他们还透露了一个消息:镇长手里有一份‘登船名单’,名字不多,大概十几个。除了他自己和几个心腹,剩下的名额……据说会‘奖励’给在清场行动中‘表现优异’的人。”江溯冷笑,“他在鼓励镇民互相监视、举报、甚至猎杀‘外乡人’和‘不稳定因素’,用同类的血换船票。”
用恐惧和生存欲望分化人群,制造内部清洗。古老但有效的统治手段。
叶悬最后回来,没有脚步声,门被无声推开时,烛火甚至没有摇曳。他将威斯克给的金属记录仪和那张写着精确时间的纸条放在布防图旁。
“他还找了你?”江溯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
“嗯,用你的安全,换我戴上这个。”叶悬点了点记录仪,“还有这个时间。”
江溯拿起纸条,盯着那行“午夜零时零分十七秒”,眉头越皱越紧。
他反复看了几遍,又对比自己从老枪那里旁敲侧击来的、关于仪式开始的模糊传闻——“大概午夜前后”、“等船首像的眼睛亮起来”。
“精确到秒……”江溯抬头,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这不像是推测,更不像是什么古籍记载。仪式开始的触发条件可能非常复杂,涉及星象、潮汐、甚至……系统的某种内置计时。他能知道得这么精确,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对玛丽和这个副本的研究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要么……”
“要么他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源。”叶悬接道,目光落在记录仪上,“比如,能直接看到某些‘提示’。”
莉娜没听懂“系统”、“信息源”这些词背后的深意,但直觉感到不安:“威斯克医生……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研究,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也许研究本身,就是他的目的。”江溯缓缓说,但眼神里写着不信任,“一个能轻易拿出‘锚点共鸣体’这种针对性道具,能精确预知仪式时间,并且对叶悬的‘异常’如此敏感的人……他的目的,恐怕比‘观察数据’要深远得多。”
他看向叶悬:“你答应他了?”
“戴记录仪可以,按他的时间行动也可以。”叶悬语气平淡,“但怎么做,是我们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布防图,最终落在“玛丽号”船尾水下那个标红的发热点上,“这里,是什么?”
江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清楚,老枪的人尝试潜水靠近过,但没到十米深就感到‘脑子像要炸开’,被迫返回。
他们说水下的船体上,好像刻着巨大的、发光的符号,不是人类文字。”
“第三个锚点。”叶悬断定,“船首像是门户,泣妇礁是连接根须,这里……可能是‘能量枢纽’或者‘孵化腔’。真正的‘种子’,也许不在玛丽腹中,而在这里滋养。”
这个推测让江溯脊背发凉,如果“种子”藏在几十米深的水下,被重重守卫和疯狂力量保护,那他们之前所有针对玛丽本体的计划都可能走偏。
“威斯克知道这个吗?”他问。
“他没提。”叶悬说,“他给我的共鸣体只有三份,对应三个陆地/水面锚点。要么他不知道水下的部分,要么……他认为那里无法被干扰,或者他不想我们去干扰。”
不想?为什么?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莉娜不安地摆弄着母亲留下的双簧管,黄铜按键在光下反射微光。
“我们……还要按他的计划来吗?”她小声问。
江溯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将所有信息在脑中铺开:
三个锚点(已知两个,一个水下未知)、玛丽可能的力量与弱点、威斯克的算计与未知目的、老枪一伙的潜在威胁、镇长的清场与傀儡守卫、以及那艘活体船只“玛丽号”……
像在下盲棋,对手不止一个,棋盘还在不断变化。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
“计划需要调整,但核心不变。”他坐直身体,“第一目标,破坏仪式,阻止‘种子’孵化或玛丽的计划。第二目标,确保我们安全撤离。为此,我们需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力量,同时防备所有可能的背叛。”
他重新拿起炭笔,在布防图背面画出新的行动图。
“首先,时间,我们按威斯克给的时间点行动,但提前十五分钟。午夜零时零分左右,是各方注意力最集中、最紧张的时刻,我们提前动,打乱可能存在的‘同步’安排。”
“其次,分工。”
他看向叶悬:“你的任务最重。你需要携带黑色石头和共鸣体,在仪式开始前,同时干扰泣妇礁和船首像两个锚点。威斯克的记录仪你可以戴着,但……”
江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说:“这是我改装的信号屏蔽器,范围不大,但贴身情况下,应该能干扰记录仪的实时传输。它只能存储数据,无法发送,我们事后再决定如何处理这些数据。”
叶悬接过屏蔽器,点了点头。
“然后,不要返回灯塔汇合。”江溯的笔尖指向码头区一个偏僻的废弃船坞,“干扰完成后,直接去这里。如果我之前的计算没错,地下水道的另一个出口,就在这附近。如果我们被迫放弃灯塔这条线,就从那里进入隧道。”
“那你呢?”叶悬问。
“我和莉娜,去对付玛丽。”江朔说,“仪式核心必然围绕她进行。无论‘种子’在哪里,她都一定是关键节点。我们需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刻——仪式被打断,锚点被干扰,心神震荡的瞬间——用这个……”他指向双簧管,“尝试撼动她的核心。”
“这太危险了!”莉娜脱口而出,“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玛丽夫人了!”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也需要诱饵。”江溯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老枪那伙人,就是最好的诱饵和帮手。我会告诉他们,午夜时分,镇长会在‘玛丽号’上举行‘登船仪式’,那是抢夺船票和船只控制权的唯一机会。他们为了那十几张票,一定会全力冲击码头,制造混乱。”
“同时,我会暗示他们,‘玛丽号’船尾水下有‘宝藏’或‘额外船票’。他们中有人会潜水,会去尝试,无论水下是什么,他们的行动都会吸引守卫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的注意力。”
叶悬看着他:“你在利用他们赴死。”
“我在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以及一个看似可行的目标。”江溯的声音没有波澜,“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也都在被利用。我提供情报和可能性,他们自己决定是否冒险。如果他们成功,或许真能抢到生机;如果失败,也能为我们创造机会,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最后,汇合与撤离。”江溯在船坞和地下水道出口之间画了一条线,“无论成功与否,凌晨一点前,我们必须在这里汇合,进入隧道。莉娜,你熟悉小镇,负责带叶悬找到这个出口,如果……如果我没能赶到。”
“你会到的。”叶悬再次打断他,这次语气更重。
江溯看了他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变数需要考虑?”他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威斯克。”叶悬提醒,“他不会只满足于数据。在我们制造混乱、与玛丽对抗时,他一定会出现,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我们需要预判他想做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他想看到‘系统失衡’,想观察‘规则碰撞’。”江溯沉思,“那么,最‘失衡’的时刻,就是玛丽蜕变被强行打断,或者……她成功蜕变但失控的瞬间。他会等那个时刻出现。所以,我们或许可以……为他创造一个‘观察机会’,但同时,让他成为‘失衡’的一部分。”
“具体怎么做,需要临机应变。”他没有详说,但叶悬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
计划大致敲定。窗外,最后的天光正在被夜幕吞噬,雾气再次从海面涌来,带着比以往更浓的腥气和隐约的、非人的低吟。
“准备吧。”江溯站起身,开始最后检查装备,“莉娜,你留在灯塔,一小时后出发去船坞附近等待。我和叶悬现在去码头区,和老枪做最后的‘交易’。”
他将那把银匕首绑在小腿上,检查了每一颗改造子弹,将双簧管用防水布包好,贴身放置。
最后,他拿起叶悬给的玉片,握在掌心片刻,然后郑重地放进内衣口袋。
叶悬只是将黑色石头和共鸣体收好,戴上了那个附着屏蔽器的记录仪。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江溯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更“干净”了一些,那些无孔不入的低语被彻底隔绝在外。
“走吧。”叶悬说。
两人走下灯塔旋转楼梯,身影没入浓雾。
莉娜独自留在顶层,抱着双簧管,看着跳动的烛火。
母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如果玛丽真的变成了怪物……试着用音乐唤醒她吧。不是杀死怪物,而是……找回那个对着大海哭泣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今晚过后,这座小镇要么迎来终结,要么……坠入更深的地狱。
她吹灭蜡烛,让黑暗吞噬房间。
只剩窗外,“玛丽号”方向,那越来越亮的、幽绿色的、如同无数眼睛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