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昨非》莫斜阳

21、第二十一章

　　二十一、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我听见穆晴灰再一次，用更加急切却不确定的语气问我：“你现在……相信我了么？”

　　我心想，这个男人的心里，到底是积攒了多少的渴望和无奈，压抑了多少的不安和等待，他该是怎样的，将另外一个人深深的、一分一毫的融进了他自己的骨血里。

　　我转过脸去对着他，想象着他的表情。我从血印中看到的穆晴灰，神情是淡淡的，温柔的，对着他的少主的时候，有很浅、却很坚定的爱意。然而现在，即使理智上我知道我就是他的少主，但是我所拥有的记忆，只有前世的23年和这里的三年而已，现在的我，还有资格承受穆晴灰的感情么？

　　我认真的想了很久，这期间，穆晴灰一直都没有打断我。这是穆晴灰式的温柔，是我觉得他最最吸引人的地方。

　　“我是相信你的。”我缓缓的说：“即使没有那些记忆，你也应该知道，我信任你。但是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显然已经不是你曾经的那个少主了。因为那个所谓的离魂，我可能只是离开这个世界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整整23年，在那23年里我有崭新的、一整套的想法和知识体系，和你们非常不一样，这已经是无法变更的事实，而且，这个体系现在还在深刻的影响我。还有，你也看到了白瑾年。我向你承认，白瑾年已经将我对于爱情，甚至对于友情的期待全部都打碎了，所以到了这里之后，我尽量保持着最简单的生活，身边的人只有很少的几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穆晴灰突然说。

　　“没有，你没有明白。”我突然感到一阵烦躁：“我改变了，仅仅靠血印中的那些记忆的图像没有办法将我变回去，我依然是看不到你的脸你的表情，我看不到除了我之外还有哪些东西也在改变然后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真的明白你的意思。”穆晴灰握住我的手，同样很慢、很认真的说：“所以，你向我提问的时候会问‘你的少主’怎样怎样，而不是‘我’怎样怎样。”

　　我被他的话噎住了，那一腔的躁动也倏忽平息了下来。

　　穆晴灰最后说：“你放心，我明白的，你改变了，我也会做出一些改变，没有人会因此而为难。从今天起，你若不想我叫你主子，我还是叫你醒梦，你觉得这样可好？”

　　我被他几句话说得愣在了那里。原来，他真的是明白的。

　　我其实早该知道，就如同我自己承认的一样，穆晴灰有穆晴灰式的温柔，那是他最最吸引人的地方，也是让我感到最最温暖的地方。

　　“我们回去吧，太晚了。”我说，心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依然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我对于未来的计划也被打乱，但是在这一刻，显然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穆晴灰依然会留在我身边，留在保留了“醒梦”这个身份的我身边。仅仅是这样的认知，就足够让我觉得愉快。

　　穆晴灰答应了一声，弯下腰要抱我。我摁住了他。

　　“那个，晴灰啊，回去要穿过庭院的，你确定你不需要穿件衣服？”

　　我几乎立刻就听到穆晴灰跳起来的声音，这样的时候我就会真心希望自己能看见，因为真的好想看穆晴灰变成“囧”字的脸啊。

　　穆晴灰穿好衣服，抱着我直接用轻功越过了浴池所在的前院偏厅，回到了我们居住的西偏院，夜真的已经深了，我却没了丝毫的睡意，凉风习习，院子里传来夏虫的鸣叫声，一声连一声响成了一串儿，我此时只觉得心平气和，就对穆晴灰说：“我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再回去睡，你先去休息吧。”

　　“我陪你坐一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了。”穆晴灰说着，引着我到了篱墙边的长椅上，这长椅是我找人专门做的，就是现代人常常在花园里做的那种吊着的长靠背椅。我坐定后，又听见穆晴灰进进出出了几次，然后就闻见了驱蚊的艾草的味道，手里被放进了一个骨瓷杯子，里面盛的是花茶。

　　我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穆晴灰，你也过来坐。”

　　长椅颤动了一下，身边坐下了一个人。我们两并肩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嗯，”我慢慢的，边想边说：“穆晴灰，我觉得，有你在身边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这种想法都没有改变过。说起来，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熟悉，那种感觉很难说清，但是要不是那样，我不会轻易就决定要救你。”

　　穆晴灰没说话，我伸手捅捅他：“你出个声儿啊。”

　　“嗯。”穆晴灰声音很轻也很闷。

　　“今天的事情，我要和茜草还有小轻通个气，让她们知道我有这么一层身份，以后别徒增误会。你知道郁琼秘境现在是什么情况么？”

　　穆晴灰说：“不知道，我四年都没有回去。对于中土的江湖来说，郁琼海本来就是世外，这个地方只是和毒药有关。这几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上的毒药交易有什么异状，所以秘境之中应该是一切如常。”

　　我点点头：“以后，茜草可能要更加把劲儿了，我需要她盛名昭彰，便于收集各方面的信息，总归要能有备无患。还有小轻，明天你照样送她去味珍楼，但是给小轻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了。”

　　穆晴灰又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对了，有一件事，醒梦，等送走小轻，打点好了这里的事情，我要回郁琼秘境一趟。主人和长老们都不知道你还活着，必须向他们禀报这件事情，而且，我要将你的详细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想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我笑，微微点头说：“行，你去吧。你离开四年了，突然回去说不定会起风波，到时候要和长老们好好说，还有，向……代我向父亲问安。”

　　“这样来回一趟，可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明天起我要再找一个护卫给你。”

　　我继续点头，说：“行，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就好了，但是你要明白，我的近护只有你一个而已。你这一行，虽说没想出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但是凡事总是要小心为上。”

　　穆晴灰继续“嗯”，我又一次觉得眼睛看不见不好，看不到人家摇头点头。

　　“最后，”我把身体靠进椅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后面，穆晴灰也随着我向后靠了进去，带着吊椅前后晃荡：“我愿意让你一辈子叫我‘主子’，当然，对着茜草和小轻，还是叫醒梦好。当初为了让他们不再管我叫‘公子’啊‘主子’之类的，我费了好大劲儿呢，你可别再把他们带坏了。”

　　夏夜真是太舒服了，我终于在熏风之中昏然欲睡，昏昏沉沉快要坐不住的时候，被接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里。我想起在血印中看到的情形，无数次，作为少主的自己枕着穆晴灰的肩膀或是大腿，睡得天昏地暗。原来那个时候临睡着前就是这种感觉，怪不得自己那么喜欢那穆晴灰当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