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4、第 4 章

　　皎月阁始于长安，原本是个很一般的小酒馆，五年前被人接手后突然风生水起，才两三年光景已是众酒楼中的翘楚。半年前，皎月阁突然打算对外开立分店，率先就在中山国落了第一家分店，这时，刘胜从长安回到封地也有一年了。中山国人人都想入阁尝个鲜，但因其格调之高又具风雅，最终依然是达官贵人才得以成为这里的出入之宾。
　　刘胜眯着眼，右手食指中指随着箜篌之乐在桌子上轻扣。门外响起叩门声，刘胜让来人进来。叮叮咚咚一阵响，想是桌子上又送来了几样菜。只是迟迟未听到来人出去的声音。刘胜睁开眼望过去。
　　那满脸刚毅的精瘦汉子见他望过来，便笑道： “小店刚刚又推出一样新菜式，特送来给公子尝尝。”
　　刘胜瞧这人长相、气度均不似店小二模样，但也不欲多问。点了点头，让那人出去了。
　　那人下到一楼，又出现在刘胜的视野中，那人往胡老板的方向望一望，胡老板便过去，毕恭毕敬。
　　叮叮咚咚响起一阵瓷器碰撞的声音，一曲笛音落。不知道是从哪个开的头，皎月阁的客人对曲乐的赞赏从鼓掌换成了酒杯与碗碟的碰撞声，力道不得太重，免得碎了瓷器，轻轻的响成一片，竟然也成了一道悦耳的乐声。
　　皎月阁大厅正前，用一道纱帘拉起来，有时纱帘放下，有时纱帘挽起，全凭曲乐及舞蹈的风格而定。但是多半纱帘是放下的，只因这里的舞曲与音乐以舒缓优美为主。一天之中舞蹈最多不超过三首，主要是各位精湛的乐师演奏各种乐器，不少才子亦乐意在这里留诗作歌，是以内容常常翻新，不让人厌倦。
　　刘胜的雅间在二楼，位置极好，正对表演台，从旁又不会被别间对着。只偏偏窗户斜对三楼一间厢房，竹门上花了一株兰花，极是传神。刘胜每次来，从未见过此间厢房有人进出，但偶尔似乎有人影在窗前晃动，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阵叮叮咚咚响声之后，纱帘被放下，室内的灯火被熄灭了大半，忽闻水声。随之而来是箫声，接着笛声，箫、笛声一止，只剩水声，忽大忽小，忽徐忽急，渐渐是细水长流。而后响起悠远绵长的女声吟唱，无一字句，似是随口哼来，却又包含千万情感。笛、萧又起。偶有琴音拨弄。让人听来如入无人之妙境，不知身在何处，心旷神怡。
　　刘胜与众人一般都沉醉其间，都觉妙不可言。这一曲乃是终曲，胡老板向大家致谢后，满堂的烛光挨个熄灭，众人都还未从沉醉中走出，离场时都是安安静静。
　　一众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忽然一人冲上舞台。还未下台的表演者均被吓了一跳。那人看着台上唯一的女子道：“果然是个美人。”伸手要去拉她。那女子一躲，旁边人往前一挡，那人未得手，一把推过去，不禁恼怒：“你们都给本公子走开。”
　　之前与刘胜打过照面的精瘦汉子不知什么时候上来，正好抓住那人伸向姑娘的手腕。“这位公子有话好说，在这里动手动脚可不好。”
　　“本公子与你有什么好说的，本公子就看中了这姑娘。”
　　“公子喜欢听罗姑娘唱歌是罗姑娘的福分，只是现下小店歇业了，公子可明日来听，我定当为公子留下最好的位置。”
　　那人甩开精瘦汉子的手：“本公子要什么位置就什么位置，还要你留，本公子不但要在这里听，还要将这姑娘带回去慢慢唱给本公子听。”
　　私下议论开来，有句话传到那人耳里：“这人是哪里来的人，这样强横。”
　　那人斜睨过去：“本公子乃是曹长史的三儿子，曹淙。”神情之中莫不是目中无人。
　　精瘦汉子恭恭敬敬行个礼：“原来是曹三公子，失敬，失敬。”
　　曹淙扒开精瘦汉子，又要伸手去拉那姑娘。忽然手腕又被一钳，曹淙恼怒非常：“你做什么？”
　　“曹公子，皎月阁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公子喜欢听歌，我便让罗姑娘唱你听就是，公子若是喜欢罗姑娘，大大方方的娶回去便是。”
　　“你开什么玩笑，让我娶一个妓女回家？你发什么疯，本公子没空陪你。”
　　刘胜忽听到似乎从三楼那株兰花屋子里传来一声响，本来楼下吵吵闹闹，三楼又关着门，这声音在这时显的微不可闻，可是刘胜自幼习武，确信是听到这个声音，而且是茶具撞击桌面的声音。刘胜瞧那精瘦汉子的身手未必在自己之下，既然自己听到，那那人也应该是听到的。显然这个精瘦汉子在皎月阁是比胡老板更大的人物。目光不禁又像那精瘦汉子投去。
　　那精瘦汉子浓眉紧蹙，一只手紧握成拳，显是极为恼怒。刘胜又看向那个罗姑娘，难道这汉子喜欢那个罗姑娘，也不对，他若喜欢罗姑娘，断无让人大大方方娶去的道理。
　　刘胜只这样一想的功夫，楼下一声呼叫。
　　“啊哟，你，你，你竟敢对我动手。”
　　“请曹公子恕在下无礼，只是皎月阁有皎月阁的规矩，皎月阁不是眠花宿柳的地方。请公子自重。”
　　“怎地，你这里的姑娘还当作花瓶瓷器来供养着，你莫说是花瓶瓷器，就是皇帝赏的玉瓶子也叫本公子上个月砸了。”曹淙说着向众人扫一眼，颇觉得威风，又接着道：“不过一个卖笑的女人，本公子看上了事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竟然还装矜贵，未必还矜贵过我府上的阿猫阿狗。”
　　“啊哟。”曹淙又一声惨叫，“你，你，你要捏断本公子，啊哟，的手腕。。。了。”
　　那精瘦汉子眼里似要烧出火来，下手只越来越重，像是要结果了曹淙小命一般。胡掌柜过来扯架，但精瘦汉子捏住曹淙的手纹丝不动。
　　“刁民，你，你再不放手，我明日关了你这皎月阁，我，啊哟，我叫你这里的姑娘脸烟花柳巷的都不如。”
　　那精瘦汉子突然举起另一只手要狠狠揍下去。
　　刘胜开口道：“曹淙，是谁借你的熊胆子连皇上御赐的东西也敢砸。”
　　众人循声望去，见得一翩翩公子从二楼下来，风雅之中颇具贵气。
　　“你是谁？老子的事情。。。。。”
　　待得刘胜走近了，曹淙突然住了嘴，结结巴巴起来：“王，王，王爷。”
　　“你知不知道打碎了御品是什么罪？”
　　曹淙一下子跪到刘胜面前：“我，我是乱说的，那玉瓶子没有碎，只是差点碎了而已，王爷不信可以去府中一看。”
　　“你就让我去你曹府看看你那玉瓶子碎还是没有碎？”刘胜找了近处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不是，不是，我捧到王爷府中来，我捧到王爷府中来。”
　　“曹长史怎么生了你这种儿子。”刘胜睇见这桌子中央也摆了一只玉瓶，将那瓶子掂在手中：“这也算是个好货色。”忽然刘胜手一抽，瓶子嗙的碎在地上。
　　“曹淙，把这些碎片都捡起来，一片都不能少，回去粘完整，在送到这里来，而且要十倍的赔偿。”
　　“是，是。“曹淙连忙用衣服把这些碎片都兜起来。
　　“捡完了就滚。”
　　“是，是。”曹淙从地上爬起来就跑。
　　“站住。”
　　曹淙停下步子：“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以后我来皎月阁，不要让我看到你，我不来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我，我，我如何知道王爷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不来。”
　　刘胜望向他一笑，只叫旁人觉得似乎是对着好兄弟笑的一般和煦。
　　“要不要我每天叫人跟你汇报？”
　　曹淙一楞，忙道：“不要，不要，曹淙以后不让王爷在这里看见我便是。”说完转身仓皇跑走。
　　那精瘦汉子走上前来：“在下苏归，见过中山王，谢王爷解围。”其他人都跟上来行礼。
　　“你早知道我是中山王？”
　　苏归顿了顿，随即笑道：“正是，所以今日冒昧出现在王爷的雅间。”
　　“皎月阁能做到今天这样，果然是有你们这样神通广大的人。”
　　“王爷过奖，大家出来混口饭吃，该懂的要懂，该明白的心理要有数而已。”
　　刘胜但笑不语，停了一会儿说。“今日你亲自给我送的菜，我也要谢你。”
　　“不敢当，能一睹王爷的风姿，是苏归的荣幸。”
　　刘胜哈哈大笑，手指在空中对着苏归虚点：“你明明是江湖好汉，怎么学起打官腔来。无趣无趣。你不要当我是王爷，我不爱做这拘束王爷。”
　　苏归也哈哈大笑起来：“承蒙王爷看得起，王爷如不嫌弃，明日我亲自做些酒菜邀王爷对饮。”
　　“好。”刘胜起身，“说定了。”转身离开。

　　刘胜这人讲话全凭兴趣，苏归那人少言寡语，这二人同桌一座有一搭没一搭，多数是自斟自饮。只是忙坏了胡老板进进出出，在胡老板瞧来，这二人一个是笑意盎然，一个是冷口冷脸。能坐在一起，也是难得。
　　“苏大老板的酒果然很好。”
　　苏归初时一楞，继而举杯：“王爷赏脸，多喝几杯。”
　　刘胜饮尽一杯，暗想，苏归这人不善交际，从昨日对曹淙下手看来又颇有些冲动，不似商贾人士倒像是江湖侠士，可竟然将皎月阁做的有声有色，这其中倒有些奇怪。不过他手下的胡老板，长安城皎月阁的程老板，倒是一流的圆融。看来苏归是极会用人了。
　　眼睛扫过皎月阁内厅，忽然问到：“三楼那间画着兰花的厢房，是何人在住？”
　　苏归笑答：“没有人住，一间空房而已。”
　　“是吗？”
　　“正是。”
　　这时胡老板端了芙蓉汤进来。刘胜招呼他过来同坐，胡老板刚开始还推辞，刘胜亲自为他斟一杯酒，胡老板连声称谢，哈哈大笑着坐下来。这样，这桌便热闹了起来。
　　以至子时，一番谈笑之后，刘胜起身告辞。走到楼梯间，忽然又觉得三楼那间厢房有人影晃动，立即回头却又什么也没有。
　　“王爷怎么了？”苏归与胡老板一齐问到。
　　刘胜指着三楼：“有人。”
　　“王爷许是眼花了，哪里来的人呢，倒是王爷眼前有两个人。”苏归道。
　　刘胜顿了顿，说道：“苏归，你也会开玩笑。”
　　“苏爷面上冷，相处下来也有有趣的时候。王爷多来光顾，不仅叫小店蓬荜生辉，也让我胡老头子攀一攀交情。”
　　刘胜闻言哈哈大笑，说话间已走到门口，回头对着二人道：“不必送了，马车已经候着了。”
　　“王爷不是一向不喜叫人跟着吗。”
　　“我今日怕被你们灌醉，特地命人候着的。”刘胜挥一挥手，已走近马车，苏归与胡老板二人一直目送刘胜远去。
　　刘胜掀开车帘，见二人返身并关了店门，命下人停了车，自己又折回到皎月阁。
　　刘胜跃上皎月阁外院墙头，再借那颗大树就长在三楼那间房的窗口这样十分好的位置，就跳进了那房间。不甚明亮的月光从被刘胜推开的窗子照进来，让眼前清晰了一些。这屋子已经熄了灯，连一点呼吸声也没有，想来是那人已经走了。刘胜绕过眼前的屏风，桌子上发出的亮光让他蓦地惊了一下，仔细一看，桌前并没有人，不过是桌子上一颗夜明珠发出荧荧柔光，照的旁边一小株兰花娇俏可爱。刘胜环顾这屋子之时，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上楼声，连忙躲到屏风之后，顺手关上了窗子。
　　不待一会儿，脚步声在门口止住，“嘎吱”一声响，门被推开。刘胜从屏风中的缝隙望过去，来人并未带灯，只有一楼大厅还未熄灭的灯光照上来，昏昏暗暗，看不清样子。
　　那人脚步轻缓，隐隐看得到身型较为娇小，是一名女子。只不知她是这里的哪一位姑娘。那女子进了屋子直朝桌子走过去，这样一来，那女子便被朦朦胧胧的映照在荧荧柔光中。刘胜只觉得看了这女子一眼，便不想转目了。
　　这女子虽是娇小，却是玲珑有致，其实刘胜并不能十分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只知是个美人儿，可偏偏这女子只是一个身影也让人愿意多看，刘胜看看这女子，再看看那兰花，突然想到气若幽兰这个词。那女子伸手拿起夜明珠，那葱玉般的手，白玉般的肌肤，只比那株兰花丝毫不差。
　　那女子转身要走，刘胜不自禁身子往前一倾，碰的屏风一响。
　　“谁？”苏归的声音突然在门口想起。
　　刘胜心中一阵惭愧，刚才只顾看这女子，明明听到另一个脚步声竟然也忽略了，自信自己不会叫人发觉，却算不到自己为了这个初一见面的小女子败露了身迹。
　　那女子立即点了灯，苏归也疾步进来，做出要保护那女子的姿势，并道：“小。。。。。”剩下的话还为出口，看到屏风后走出来的人是刘胜，苏归的脸上变幻莫测。
　　只看着刘胜愣愣道：“小妹，这是中山王。”
　　那女子向刘胜微微一笑：“小女子见过中山王。”
　　刘胜笑着走过来：“给姑娘赔礼了，我不知这里是姑娘的闺房，只疑有他。胡乱闯了进来。”
　　那女子答道：“我知道。”
　　“你知道，只是这也不是小女子的闺房？”刘胜疑惑道。
　　“哥哥跟我讲过，王爷疑这屋子里有什么人。”说着那女子回头看了苏归一眼。“其实一直是小女子在这里，只不过想同王爷一样，听听小曲看看戏而已，听完了也就走了。”
　　刘胜一笑，但这一笑在苏归看来是无限的勾引。
　　“在下只是护妹心切，隐瞒此事，请王爷恕罪。”
　　“你有这样一个妹妹，心切护着也是应该的。”刘胜并不看苏归，只看着那女子说话。
　　那女子迎上刘胜的目光，“这样晚了，王爷还不回府吗。”
　　刘胜依然看着这女子不说话，这女子虽好看，但五官也不十足的标志，自然是不比卫子夫的，也许连那个小窦绾也比不上，这女子最迷人的，乃是她的一颦一笑，和秀雅幽静的气韵。
　　刘胜看到那女子发上插着一个玉簪，上面刻着一个字，刘胜视力本就甚好，而那个字偏偏又是金粉嵌的，。
　　“你叫苏珂？”
　　那女子疑惑看向刘胜：“王爷你如何得知？”
　　刘胜伸手将苏珂的玉簪子往发髻里推了推，“这样便看不到那个珂字了，你这簪子也不容易掉下来了。”
　　苏珂脸上一片绯红，而苏归眼里要烧出怒火来。
　　“王爷，时候不早了，我安排人送王爷回府吧。”苏归冷口冷脸下了逐客令。
　　“好，我也困了。”刘胜说罢就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苏珂道：“今夜打扰姑娘了。”
　　刘胜上了马车便开始犯困，殊不知在他府内已有人自斟自饮等了他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