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3、第 3 章

　　昨日回来服了安神汤，加上又是累极了，结果一睡就睡到晌午。窦绾醒来只觉得不妙不妙，竟然没规没距的睡了这么久，让母亲知道自己这样失礼数非要狠狠说自己一顿不可。一个翻身起来，穿了鞋子站起来，才发现脚腕还是有些酸疼。许是睡的太久，想起昨天的事情有些不真实感，不是身上脚腕和手腕的酸痛刺激着她，她也许要怀疑那是一个梦了。穿好了衣裳，一推门，就看到了刘颜。
　　“窦绾你醒了，刚刚皇祖母还说让我别过来，怕把你给吵醒了。”
　　“我才醒来了，睡的太久了，都没有给皇祖母请安。”
　　“坐下坐下。”刘颜进了屋子，按着窦绾坐下，自己也坐下。宫娥在这之间倒好了茶水，端上了点心，亦给窦绾盛上了热腾腾的牛白羹。
　　“睡了这么久，饿了吧，快趁热吃，莫烫着了。”
　　窦绾听着忍不住一笑。
　　“你笑什么？”
　　“笑公主你这样体贴。”
　　“别公主公主的叫，叫我刘颜或者姐姐都成，反正别叫公主。”
　　“诺。”窦绾装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答道。
　　刘颜笑着斜睨她一眼，将瓜子盘往自己挪了挪。“你别看我男孩子性格一样，我心里不全是那样的。”
　　窦绾点点头，忙着吃羹，睡了这么久，着实是很饿。
　　两人边吃边聊，才知道原来窦绾还比刘颜大上两个月。
　　“刘颜，你要叫我姐姐才是。”
　　“你一脸娃娃相，哪里像是姐姐嘛。”
　　窦绾拉着刘颜站起来，刘颜才到她耳朵。“妹妹，你可矮我许多。”
　　刘颜顿时没了气焰，眼睛骨碌一转。“姐姐，姐姐，窦绾姐姐，你就要十五岁了，要嫁人了，嫁给我们刘家吧，你喜欢我哪个哥哥？”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能嫁给你们刘家呢。”
　　“你怎么不能嫁给我们刘家了，你嫌我那些哥哥没一个好啊？”
　　“不是不是，你别添油加醋的乱说。”
　　“哦，窦绾，你有心上人了。”
　　窦绾一下羞红了脸，忸怩起来。
　　刘颜一见窦绾这个样子，非缠着她讲，窦绾被闹的没法便应了。
　　“我与他自小就认识的。”
　　“青梅竹马啊。”
　　“他家是做丝绸生意，我家做玉石生意，我们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
　　“世交啊。”
　　“我有一个哥哥，所以小时候，他常常来找我哥哥玩。”
　　“是偷偷来看你吧？”
　　“我小时候也爱缠着哥哥玩，于是就这么熟络了。”
　　“你也是想偷偷看他吧？”
　　“你。。。。。。我，我不理你了。”
　　“哎呀，好了好了，我不乱说了，你讲你讲啊，我很乐意听呢。”刘颜拉着窦绾的手摆来摆去，一张脸笑的很是谄媚。
　　窦绾看着刘颜撒娇的样子，心中竟泛起怜爱，只觉得堂堂一个公主，半点骄矜之气也没有，实在是难得之极。
　　两个小女子一聊便聊到太阳落山，在长信宫用了膳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刘颜临上辇车，招着手说：“我得空还来找你。”
　　小时候，自己也这样对秦南初这样说过。可是秦南初比窦绾还羞涩，只是笑。多少年后，秦南初还是这样。那时自己临上马车，问秦南初：“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他温柔的笑，轻轻的说：“在宫里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
　　就这么几个字，让窦绾想到现在都会觉得喜悦。他常常像个哥哥一样，可是又和自己的哥哥不一样，哥哥喜欢骑马射箭，他喜欢读书给自己讲故事；哥哥会大声笑，会叫自己傻丫头，他总是很温柔的，他一直连名带姓叫自己窦绾；他不像哥哥那样有很多朋友，他也不像哥哥那样能解决很多问题，他读书读到伤心处都要难过很久。可是窦绾觉得他和自己的哥哥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男子。
　　梦里头，窦绾听到他说：早点回来。
　　早上去给窦太后请安，在外面已经听到都太后在与人讲话。是谁来的这样早。
　　“你看看你，身子还未全好就过来了，也不知好好休养些日子。”
　　接着响起很轻柔的声音，也听不清在说什么。进了里屋，看到一个女子的背影，正对着太后跪坐。黑发长过腰，发尾随着她身子动在地上一扫一扫。那发带正在腰的位置系了个结，而那腰也似乎显得不比那结宽上许多。
　　“绾儿来了，来来来，见见子夫。”
　　卫子夫回过头来，窦绾觉得自己若是男儿，怕是要一见钟情了。柳眉凤眼，秀鼻小嘴儿瓜子脸，肤白若雪，兼之娴静温雅。难怪武帝会对她万般宠爱。
　　各自说了些寒暄话，便坐下来闲聊。窦绾不太插得上话，于是三心二意的听着，更多的时候，是偷偷打量着这个美人儿。自以为是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卫子夫突然瞧着自己问：“可是姐姐今日气色不好？”
　　窦绾一口水差点呛着，“不是，不是，我，我是，是看卫夫人生的好美，忍不住就要多看两眼。”
　　窦太后闻言哈哈大笑，“绾儿，幸好你不是男儿，要不然我可要将你赶出大门，怎可让你再多瞧我这孙媳妇一眼。”
　　窦绾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只跟着笑。卫子夫这时也细细打量窦绾。
　　“太皇太后，您这侄孙女也是个美人胚子呢，只是还小，模样还没有张开。”
　　“你们两个，一个夸过去，一个夸过来，好好好，我窦家的孩子，刘家的媳妇，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谁说不是，啊？哈哈哈哈。”
　　卫子夫刚出门，窦绾想起早上在膳房顿的汤，禀了窦太后非要自己端过来。
　　膳房要从紫薇花园穿过，刚入园就看到卫子夫和张美人及几个宫娥，全都站着不动也不出声。窦绾细看过去，卫子夫与张美人同时捏着一朵蓝色花瓣的翠微。
　　“卫夫人，满园子都是花，你为何要同我争这一朵。”
　　“张美人，不是我要同你争，这朵翠微是我先看到我先伸手，你为何要硬抢？”
　　“谁先看到谁先伸手还不一定，卫夫人你偏说是我抢？”张美人已是气急败坏的模样，手上使了些力道，翠微花连同卫子夫的手一同被拉过去。
　　卫子夫依然是那副模样，嘴角添了笑意，仍是轻柔道：“谁先看到谁先伸手不一定，可你终究是晚了一步。你要拿便拿，不过一朵花而已，张美人若是喜欢，我便明日叫人多送些你宫里去。”
　　卫子夫待要松手，张美人用力一扯，花梗硬生生在卫子夫手腕处划出一道口子。张美人脸上也是一惊，随即又恢复如常：“这花梗子太锋利了些，竟然划了卫夫人的手腕。你看，太锋利的东西就是不好。”说罢将翠微花扔到地上。“卫夫人看中哪朵花随便摘，我也不与你一同欣赏了，我去看太后了。”言闭扬长而去。
　　卫子夫掀起袖口，血已经浸了出来，她挡手拦住要上前给她包扎的宫娥，另一只手在伤口边上一按，血便涌了出来。身旁的宫娥们惊呼，卫子夫看了她们一眼：“吵什么。”宫娥们便安静下来，都齐齐盯住卫子夫。涌出的血浸染了衣袖，卫子夫这才放开。一偏头，就看到隔着一小片花海树木的窦绾。
　　窦绾手中拿着绢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卫子夫冲她一笑，如水温柔，像是从不曾发生刚才那些。“你要给绢帕我吗？”
　　窦绾踌躇一会，走过去。
　　“夫人，我帮你包扎好吧，莫要再让她流血了。”
　　“好。”
　　卫子夫抬腕抵到窦绾面前，窦绾细心给她包扎，心绪翻转。
　　卫子夫看着眼前的窦绾，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就想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窦绾妹妹，来宫里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还习惯么？”
　　“嗯。”
　　“宫里头，没外面自在吧？”
　　窦绾抬起一只低着的头，想了一想，点点头。
　　卫子夫伸手理了理窦绾垂在肩上的头发。
　　“进了宫，你就不再是你了。”
　　窦绾一双明眸对视上卫子夫，有些似懂非懂。
　　“你这样什么都不懂，本来也不是不好，只是你长了这张脸蛋，什么也不懂，终究对你不好的。”
　　窦绾眼中的疑惑又加深了些。
　　卫子夫瞧着窦绾一双清亮又迷茫，这小姑娘无忧无虑的长大，自己却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心中暗叹。
　　忽然想到刚才窦绾夸自己好看，忍不住调笑她。
　　“你自己长的美，自己都不知道，还总道别人都美，待你再长大一些，这满宫中也没几个有你好看了。”
　　窦绾一时未来得及这种转变，更见迷茫，卫子夫轻轻刮了她的鼻子。“好了好了，你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的，呆这么久？”
　　“哎呀，我给太皇太后炖着汤呢。”
　　“还不快去，汤炖干了，太皇太后可要罚你了。”
　　窦绾吐吐舌头一笑。卫子夫又刮刮她的鼻子，转身便走了。窦绾看着卫子夫转出院子，又发起呆了，最初她本以为卫子夫是极其温柔的，刚才见她按自己伤口，心中觉得可怕，可是后来，仍然觉得她是温柔可亲的。窦绾这十几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分不清这是一个好人还是一个不好的人。卫子夫说：什么也不懂，终究对你不好的。
　　自己原来在别人心中是什么也不懂的，她现在才发觉自己真的是不懂的，本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长大了，而且马上就到及笄之年，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竟然是什么也不懂的？
　　几只麻雀蹦蹦跳跳从窦绾眼前过去，窦绾突然记起她炖的鸽子汤来。急急一个回头，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身上。
　　窦绾退后几步，眼前这人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来。只觉这人的个子很高，仰头看久了还有些累，但也委实英俊，不过这人脸颊偏瘦了些，与他斯文有礼的模样有些添了些格格不入的感觉，这一会子，窦绾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不意那人突然向自己作了个揖，说道：“窦绾姑娘，那天实在是冒犯了。”
　　“啊？那天？哪天？”窦绾一面思索，一面又觉得这人作揖也做的这么贵气非凡。忽然脑中一人闪现出来，又退了两步。
　　“赵王？”
　　那人春风一笑：“刘彭祖。”
　　对了，是他，那天马上那个白衣人。
　　窦绾也学着刘彭祖的样子作了个揖：“那日多谢王爷相救。”
　　谁知刘彭祖不作反应连客套话也不说，只笑。叫窦绾莫名其妙的，窦绾不知再与他说什么，又对他作个揖：“我给太皇太后炖的鸽子汤怕是要成一只干鸽子了。王爷恕窦绾无礼，我去膳房看看。”
　　窦绾小跑着进了膳房，一众人人都在里头忙活。
　　“窦绾小姐，来看鸽子汤吧，给用小火温着呢。香的紧。”
　　窦绾道了谢，端了汤出来。一踏出门，就看到刘彭祖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似在等着她。
　　“王爷，你怎么这里来了。”
　　“我等你一道去皇祖母那里。”
　　“啊？”
　　“皇祖母说窦绾取汤取了半天，怕你掉到汤里头了，我便过来找你。难道现在一个人回去吗？”
　　窦绾听的有趣，咯咯笑起来。
　　刘彭祖从窦绾手里端过汤去：“我来。”
　　“王爷，这怎么可以。”窦绾伸手要去拿过来。
　　“我给自己的祖母端一碗汤去，这点孝心你也不许我表一表。”
　　窦绾说不过他，只得由得他。
　　刘彭祖与窦绾说话，常常正视窦绾的眼睛，窦绾觉得怪不自在的，似乎看着看着就要沉溺在那双黑眸里，便目视着前方说话。
　　刘彭祖也算的很随和，可是总是与刘胜、刘非他们不一样，也许是他再如何斯文有礼，身上那股华贵之气总提醒着人他是高高在上的。
　　也许，就是这样吧。

　　这之后又住了几日，窦绾算算也住了一个月了，心中挂念母亲的身体，也不知父亲和哥哥从西域做生意回来没有。她也记着，南初说：早点回来。
　　走的那日，窦太后拉着窦绾的手一阵流泪，说这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了，窦绾心中难过，答应着时时来宫中看看，到时候还同父母哥哥一起来。窦太后这才破涕为笑。
　　辇车起动，窦绾掀开车帘，窦太后一直站在那里，隔着一会便挥一挥手。辇车渐行渐远，人影成了一个灰点。再远一些，那富丽的建筑都远去了。
　　窦绾不知，她之后并未能实践她时时来看窦太后的诺言，某一年再踏进长信宫时，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