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23、第 23 章

　　厚重朱门紧闭，手触都是灰尘，脚边石阶旁长满杂草。这一座宅子离闹市还有些距离，却又不偏幽，市集的喧闹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听着似远非远。着了劲推开门，嘎吱作响，满目荒凉，窦绾忍不住闭上眼睛，心中痛楚难当。阿逃一只手挽上窦绾臂膀，轻轻倚了过去，似是在给窦绾力量，又似乎是自己寻找力量。
　　这里每一处地方都是窦绾生长的影子，如今她又回到这里，已经是物是人非。本来这么好的宅子，在窦家落魄之后很多人都想买过来，可是不知是谁说，这宅子晦气，这宅子里的人死的死，不见的不见，好好的个家就这么散了，这话越传越凶，越传越变本加厉，于是再也没人愿意买这宅子，它也就这么孤零零的空置了下来。
　　以前不来，是不敢来，怕触景生情无法面对，可是它就是自己的家，现在连自己都要嫁人了，还像孩子一样不去面对总是说不过去的。
　　“阿逃，你看那个石凳子，你划的痕迹还在呢？”窦绾蹲下来抚着石凳子上的刀痕。那时阿逃来的不久，不肯听话，有次没事儿的时候拿把刀子偷偷在凳子上划。结果被管家逮个正着，结结实实要将她打一顿，才打了几板子，窦绾就来给拦下来了。不过窦绾也斥责她，还问她在刻什么，阿逃就是不说话。
　　阿逃也蹲下来：“我那时候想要在这凳子上刻小姐的名字，可是我书读得不好，写不清楚。我只知道就小姐对我好。”
　　窦绾听了半响无语，看着阿逃笑了一笑。阿逃拿帕子沾了水将石凳子擦了干净，窦绾就坐了下来。阿逃踩着枯枝吱嘎响，一会儿就晃到里面去了。
　　那颗树还好好的，再过段时日，又要吐嫩芽了，窦绾记事的时候，它就这么大，如今还是这么大，这么多年来这棵大树安安分分的守着这座宅子，即使它如今凋零败落。恍惚中觉得有人走到自己身边，窦绾转头看了过去，看到来人轻轻笑了笑：“你来了。”
　　那人蹲下身子，看着窦绾默默无语。
　　“你如今来，却没有什么好招待你的。”
　　那人还是不说话，低下头好久又抬头望着窦绾，忽然说：“对不起。”
　　窦绾忽然就笑了：“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你今日还来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你了。你别放在心上，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南初。”
　　秦南初看起来更加不好受的样子：“窦绾。。。。。。”
　　窦绾又转头仔细打量着他，他还是那副儒雅的样子，只是看起来不再是年少时那般敦雅出尘，明明是贵公子，却有几分落拓，还有几分无奈无力的气息。窦绾心中不禁感叹，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窦绾，你过的好不好？”
　　窦绾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先丧父兄再丧母，背井离乡，这算很不好吧，现在深居宫中，有窦太后疼爱，又许给中山王，这又算不算好呢？
　　“宫里下旨，你要赐婚给中山王？”
　　“嗯。”
　　“中山王风流名声在外，却把你许配给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窦绾又笑了，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然后她说：“他很好。”
　　秦南初愣了愣，接着自嘲的笑起来：“是啊，怎么能说不好，毕竟是皇家赐婚，你就要嫁过去。”
　　既然他不懂，又何必多言，窦绾不再说话。只觉眼前这个男人，真的不如刘胜。
　　“窦绾，你瞧。”秦南初从怀里拿出个东西，窦绾看过去不由得一呆，一只小小的玉镯子，墨绿墨绿。
　　“那时你才十岁，比现如今可矮小多了，胳膊细细的，每天就戴着这只小玉镯子。那天我们玩过家家，你说你是虞姬，硬让我当项羽。你哥哥不依，说我文弱，项羽应该给他来做，可是你说，你是虞姬，哥哥怎么能是项羽呢。你哥哥便依了。于是你娶下镯子给我，说当是虞姬和项羽定情了。后来你忘了要回这镯子，你一直都没拿回去。”
　　窦绾还记得，那时自己叽叽喳喳的要演一出英雄美人的戏，可叫哥哥烦死了，于是就随口说那就项羽刘邦吧，窦绾觉着项羽和虞姬的故事顶美，便执意要当虞姬。
　　“你看，我们当时一个做了项羽，一个做了虞姬，戏里头他们两个没有在一起，而我们。。。。。。如果再选，我愿意那时就选个平民老百姓，哪怕是个渔夫、樵夫也好，你也别做什么虞姬，虞姬也没能好好活着，你也做个平民老百姓，我们还能好好在一起。。。。。。”秦南初讲到最后，竟是无比哀伤。
　　窦绾终究是动容了，不再冷脸对他。四目相对的那一霎，秦南初仿佛回到从前，情不自禁下，他想拦她入怀，方才伸出手去，窦绾往后退了退。
　　“你做什么？”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得清楚，言语中怒气分明。
　　刘胜无视秦南初直朝窦绾走过去，拦住她肩膀：“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怎么不叫我？”
　　“我和阿逃一起来的。”
　　“那丫头人呢？”
　　阿逃很巧的这个时候转了出来，刘胜把怒气撒到她身上：“你不跟着你们家小姐，一个人到处跑什么？”
　　阿逃朝着窦绾撇撇嘴，竟然也无视刘胜，眼神落到门口顿了一下，窦绾也望过去：“苏姑娘也来了？”
　　“嗯，我刚刚去皎月阁喝了两杯，碰巧苏姑娘要出门，就一起出来了。”
　　苏珂朝里头的人笑笑，做了个走的姿势就先走了。
　　刘胜说：“我陪你坐坐。”
　　窦绾好气又好笑，看了看秦南初，秦南初面露尴尬，向中山王行过礼也告退了。
　　“他来的还真巧啊？”
　　“你来的也很巧啊。”
　　刘胜眉毛一挑：“我不来的巧还得了？”
　　窦绾双目一瞪：“你觉得还能发生什么？”
　　刘胜眉毛归位：“我是怕这小子不规矩。”
　　“我也不是弱不禁风的姑娘。”窦绾无奈说道。
　　“我知道你拳脚功夫好，可我就是不放心，我就是担心。”
　　窦绾也不跟他争了，拉他一起坐下，就在这宅子里，跟他讲过去的故事。

　　到了二月份天气不那么冷，长安城内也热闹了些许。刘胜让人把窦家的宅子好好整理了一番，才让窦绾知道这事。窦绾感动、欢喜的很，这一日又同阿逃出了宫往宅子去。街上有一位年轻女子，虽做妇人打扮又隔着远，不过一眼望过去，在人群中也颇为出众，窦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女子渐渐走进，向窦绾笑了笑。窦绾也礼貌的回她一个笑，继续往前走。才走得两步，顿时停下来。那女子站在原地，似乎知道窦绾会停下一般。窦绾瞧了她半响，才唤出那女子名字：“慧卿。”

　　周慧卿坐定之后四下望了望：“今日这里又和从前一样了。。。。。窦绾，王爷待你真好。”
　　窦绾笑笑：“怎么会还和从前一样呢。”
　　周慧卿面露尴尬，垂眸看了看地上，说：“窦绾，那个时候，你家里出事，我不太方便，没有来探望你，很对不住。”
　　“不怪你，你那时已经要嫁入秦家，不好随便走动。”
　　周慧卿身边的婢女忍不住瞪了窦绾一眼，阿逃回瞪过去。那婢女见阿逃这样子，不禁说道：“我家小姐好言好语，你们怎么句句都带着刺儿。我家小姐是千金之躯，可受不起这种闲气。”
　　“莫春。”周慧卿喝止她。
　　“小姐。”阿逃跟窦绾说：“是不是阿逃招呼不周，让客人受气了。”
　　窦绾觉得好笑的很：“是啊，你看你不听话。”
　　“小姐。”这边莫春跟周慧卿说道：“我们还是回去吧。”
　　窦绾看向周慧卿，周慧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还是说：“窦绾，当年的事情我跟你赔不是。我知道你记恨我，原来你和南初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却在你逢难的时候，我和南初定了亲。可是你现在能够嫁入皇家，岂不是更好。”
　　窦绾冷眼看她一口气说完，似笑非笑：“那么你是成全了我了。”
　　周慧卿本是从来不说软话的人，说这么一番话已经觉得自己甚是退让，可是却被窦绾问的无话可说。她与窦绾原是发小，因为秦南初的缘故，如今却是这番局面。
　　周慧卿这次是真的放低了姿态：“窦绾，我有求于你。”
　　窦绾颇为诧异。
　　周慧卿接着说：“这两年，京城做布料生意的多了许多，于是生意也难做了起来，家父多方打点，费劲力气，争取到今年布料进贡到宫中的机会，可是，可是中山王却令人卡住我们这批布料。窦绾，想必其中是有误会的？”
　　“恩？”原来周慧卿是为这件事情而来，可是窦绾从不知这其中的事情，今日也听的莫名其妙：“中山王怎么会为这个事情为难你？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周慧卿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这事情，是宫里打听来的确实消息，不会错的。你还记得那日你在窦宅遇到南初了。”
　　窦绾想到那天，明白了些许。
　　“布料莫名被拦下，我百思不得其解，托人打听才知道是中山王的原因。我又记得有天南初回家之后甚为伤心的模样，我问他，他也不讲。夜里他喝醉了酒，喃喃自语，我才知道他是白天里遇到你了。再遇上这档子事情，我才又问南初，他讲他那天中山王也去了。我也不确定，只是想着这事情多半是和那天的事情有关，所以我今日来求你，窦绾，你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请王爷高抬贵手吧。”
　　窦绾默然不语。
　　周慧卿起身坐到窦绾身边，拉起了窦绾的手，忽然笑起来。
　　“你看，我们多久没有这样牵着了，还是很小的时候。”周慧卿微微撸起左手袖口，手腕间有一道细微的疤痕。
　　窦绾会心一笑，想起了小时候。窦绾与周慧卿自幼相识，窦绾生性跳脱，周慧卿娴静，因家中长辈常有往来，两人也相处得多，初时周慧卿也受窦绾鼓动跟着几个男孩子一起玩，只是心中总会觉得这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一次不小心摔着了，手腕磕到石尖上，流出血来，极其爱美的周慧卿大骇，便再也不肯同他们一起外出了。可是秦南初这个温润文雅的男子却留在了她的心间。也因为如此，周慧卿的心里便对窦绾生了嫌隙。秦父是典型的商人，后来眼见窦家落败，周家又主动示好，便应了秦周两家的联姻之事。
　　窦绾说道：“你小时候就不爱我们同我们一起玩，我是男孩子性格，你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你手腕上这道疤痕，还是我连累的呢。”
　　“那个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情，可是现在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以前年纪小，那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当好大的事情自己吓自己，现在偶尔回头看，也觉得很可笑。”周慧卿说着却生出几分无奈，那么个好强的女子，今日几番流露出脆弱来。
　　窦绾毕竟是念旧情的，何况她确是放下了秦南初这个人，不禁心中一软，温言问道：“他待你好不好？”
　　周慧卿一愣，又笑出几分无奈：“还好。”
　　“这件事情，他竟然让你个女子来说？”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他并不知道我会来。”
　　“他一直没有变，处事还是无主张。现在竟让你一个女子来担当。”
　　“可是我既然嫁了他，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什么也不做，他，便是这样了。终归是我选的。”
　　窦绾第一次对周慧卿生出几分欣赏来。窦绾曾经觉得她娇矜，我恨她横刀夺爱。但是这一刻，不管那个男人好还是不好，她都不曾抱怨，终归是她自己选的路，她就一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