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18、第 18 章

　　窦绾沐浴出来，披了件披风，进了前厅一愣，刘胜正在那里悠悠喝着茶。刘胜见窦绾进来笑着起身过去：“冷不冷？腿上还僵不僵？”
　　阿逃和一个宫娥在一旁笑出声来。窦绾面上又是一热，红着脸说道：“我没事了，这天色不早了，你看？”
　　刘胜哈哈一笑：“我走我走，这天色不早了，我一个大男人在这里成什么样子。”刘胜手背在窦绾发间一捋，“头发弄干了再睡，省得着凉。我刚才让她们做了人参汤，这会子该快好了，等下喝了暖暖身子。”
　　窦绾低头：“嗯，知道了。”
　　“明儿我叫太医来给你瞧瞧腿，可别落下病根子。”
　　“嗯。”
　　然后半天刘胜都没有说话，窦绾奇怪的抬头一看，正对上刘胜一双笑意甚浓的眼睛，脸颊又飞红。
　　“晚上睡好了，盖严实。”
　　“哦。”窦绾一面应着一面用眼神暗示他。那刘胜果然还算有眼色，笑了又笑，然后走了。
　　刘胜走了后窦绾自己又笑起来，一直到要熄灯的时候，窦绾突然奇怪怎么灯还亮着，一侧头，阿逃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
　　“小姐，你笑什么？”
　　窦绾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还泛着笑意：“快熄灯睡觉，走走走。”阿听话的逃熄了灯走了。窦绾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觉得精神倍儿好。就这么着，早上就睡过头了。去了窦太后那里，窦太后笑着说：“今儿睡久了？”
　　“昨儿睡得晚了，竟然就睡过头了，请皇祖母怪罪。”窦绾低低答道。
　　“不怪不怪，不说你这孩子天天大早的给我请安，你昨儿夜里掉水里受冻了可有传太医看看，还这么赶早的来了。”
　　窦绾眼睛蓦地睁大，然后看向张姑姑，张姑姑一笑：“太皇太后今早上听说你昨天脚滑掉水里了，可不把太皇太后心疼死，太医就在来的路上了呢。”
　　窦绾觉得脖子都开始热起来：“让皇祖母担心了，都是绾儿不好。。。。皇祖母这么一下子就知道了。”
　　“这事儿可不能瞒我，你少一根头发，我都不依的。”
　　窦绾总觉得自己这耳根脖子热的，都被太皇太后瞧去了，可明明窦太后是目不能视物的。窦绾一个劲的低着头，轻轻替窦太后捶腿。“绾儿也就是沾了点池子水，没什么的，他们只怕是夸大了说了。”
　　“夸大了说？那还能说出什么来。你一个小姑娘，身边也不带个伺候着的，这大冷天湿漉漉的回来，这不是身边没有个照应不是？”
　　窦绾琢磨着窦太后这话到底是说自己没有带个随身的丫头，还是说自己一个人就这么回来了，于是说“绾儿知道了，下次也不这么没规没举的到处跑，绾儿本来想着这路再熟悉不过了，闭着眼睛都能回的。不想出了这么个岔子，若是带着阿逃在身边，兴许也不至于滑水里了。”这么一说完，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对路子。
　　“阿逃那丫头我看是有些懒的，你看我这里倒是很有几个伶俐勤快的，你瞧着喜欢的就指一个你。那几个也没说送你回来，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平日里自己贪玩就算了，还带你出去玩，夜里也不护送护送，真是大胆，哪有这样欺负小姑娘的。”
　　窦绾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可是张姑姑接着说了一句：“窦绾小姐如今也十六了呢，太皇太后。”又让她心中一悬。
　　“哟，真是，绾儿也该出嫁了，绾儿你看这王公贵胄的，你喜欢哪家的儿郎。”
　　“啊？”
　　“皇祖母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窦绾羞的都不知脸往哪里放好，恰好太医到了，解了她的围。太医给窦绾切过脉，一切都还好。
　　窦太后让窦绾下去歇着，窦绾才一出来，便有一名宫人上前来恭恭敬敬向窦绾行礼，说是赵王请窦绾赏梅。窦绾迟疑了一会儿，便应了。才走到半路，飘飘扬扬下起小雪来。走到梅园见着数株梅花凌寒开放，美则美矣，只是梅花这样一大片栽在这里，却失了那份傲然。刘彭祖回头看到窦绾便笑起来：“今年的梅花开的甚好。”
　　窦绾伸手在一朵花上拨了拨，几片雪花碎落下来。指尖上于是沾湿了，指腹摩挲拭去水迹。刘彭祖要去摘一朵下来，窦绾连忙阻止：“莫要栽下来，这样生长着才好看。”
　　刘彭祖停了手，笑看着窦绾：“也是，这样子才生动。”
　　刘彭祖同窦绾一起走入游廊，刘彭祖说：“长安几年没有下过雪了，记得小时候下过一场很大的雪，开始也是小雪，然后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清晨的时候，厚厚一层积雪硬是压着了一根细树枝。”
　　窦绾望着细雪薄薄散在梅花和树枝上，长安下那场大雪的那年，她与父母兄长一起往南了，所以并未得见。
　　“我那时人不在长安，可惜没有见到那么好一场雪，还是回来听人家讲的，现在完全不记得了；若是我那时在长安，也许也记不得这么细致的。”
　　刘彭祖回头对她一笑；“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我被父皇责罚，跪在建章宫外，到了夜里雪越下越大，已经能没过脚踝，如不是我母后百般求情，只怕这双腿也要废了。”刘彭祖忆起那时，两名宫人架着他起来，抱着他回宫，母亲泪如雨下，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那僵硬如铁的一双腿养了好久才活动自如。
　　窦绾听他三言两语的说来，已经觉得有些心悬，自己失足落水都不适了很久，何况是冰天雪地里跪着。更想不到这般斯文恭敬的皇子也有被这样责罚的时候。他出神，她不知他想什么，却觉得只怕是些不快乐的事情。第一次觉得他也是寂寥的。窦绾向刘彭祖走近，笑着说道：“赵王，我变个把戏给你看。”
　　“哦？”刘彭祖甚是诧异。
　　窦绾偏了身子把一双手放在一侧，再拿起来时左掌竖直向外，右掌横覆盖于左掌，遮住了拇指：“你看。”她右手上下移动，左手拇指便如分成了两截上下滑动。
　　刘彭祖看着睁大了眼睛，十分惊异，窦绾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刘彭祖知自己被她的小把戏骗着了，也跟着哈哈笑起来。刘彭祖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我竟被一个小把戏逗的笑成这样子。”渐渐他止住笑：“可见我平时太讲体统，闷的紧吧？”
　　窦绾答道：“怎么会，赵王是最为有礼自律之人，朝前宫内，谁不道赵王是难得的人。”
　　“那是别人的想法，可是我却不知道你心中怎么想？”
　　窦绾一愣，片刻之后说：“我自然也是这样想。”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窦绾觉得甚是尴尬，只做漫不经心的往四周看了看，见着一名宫人小步前来。
　　那宫人停在刘彭祖身边耳语了几句，刘彭祖转而对窦绾说：“我去去就来。”就往宫人来时的方向去了。这会子雪有小了点，跟细盐似的，窦绾走出游廊，往空旷的地儿走，身后就有声音传来，窦绾回头一看，可不正是刘端。窦绾现在觉得刘端走在哪里，哪里就是事，叫人避之不及，于是请了安欲走。谁知刘端忽然叫住她，她步子还未停住，手腕就被刘端一把抓住。上次窦绾见过刘端一次，但刘端却未注意到窦绾，是以这次见到并不认识。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这里与赵王私会？”
　　窦绾心下一惊：“胶西王莫不是弄错了，怎会有我与赵王私会一说。”
　　刘端把窦绾往里扯，看清了她模样：“果然是颇具姿色。”
　　窦绾欲挣脱，刘端却钳得更紧。
　　“可是窦绾有什么冒犯胶西王的地方，窦绾给胶西王赔不是。这样拉扯叫胶西王不好看。”窦绾直视刘端，语气轻柔不卑不亢。
　　刘端盯她看了一会儿一笑：“可是冒犯本王的不是你。却是你的那个王爷。”窦绾楞得一会才想到他指的应该是刘彭祖，胶西王这人说话当真没一个皇室的样子，窦绾不禁微微皱眉。
　　“却连皱眉的样子也这么好看。”刘端笑的不怀好意。凑近了过去：“今日你跟本王走，好好伺候着，我明日向你主子讨你过来，不比你跟赵王差。”
　　窦绾闻言之下惊怒非常。刘端拽了她就要走，窦绾这时顾不得那些，伸手向他腕上劈下，下手不重，但足以使刘端松手。
　　刘端老羞成怒：“你好大胆子，给我把她抓起来。”一旁的几个随侍上前就要抓窦绾，窦绾身形一晃躲了过去。那几人再往窦绾方向去抓。风声呼呼。刘端没有听清窦绾说什么，只听到太皇太后几个字。哈哈一笑：“你是长信宫中的宫女？你还想拿太皇太后来压我？”不过心中多少有些顾忌，于是又嘱咐那几日：“不要伤了她。”
　　“住手！”刘彭祖一声叱呵。那几名随侍停了下来。刘彭祖将窦绾拉到身后，对刘端怒目而视：“你做什么？”
　　刘端见一向风雨不变色的刘彭祖起了怒意，有几分诧异：“哟，七哥竟为这宫女动怒了？”
　　“宫女？”刘彭祖看了窦绾一眼。
　　刘端奇怪道：“怎么？”
　　“你说她是宫女？”刘彭祖忍不住一笑。“她是皇祖母的侄孙女。”
　　这下轮到刘端心中惊骇，他不禁庆幸幸而窦绾有几分武功，幸而刘彭祖赶到，不然。。。。。。脸上却仍要逞强。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随侍离开。
　　刘彭祖上下打量窦绾：“有没有事？”
　　窦绾微微一笑：“没有。”
　　“每次都要让你受些惊吓。”
　　窦绾忍不住笑起来：“哪里，偶尔吓一吓以后能经得住风浪。”
　　刘彭祖又看了她一眼，她觉得这眼神古怪，再看回去。
　　“你怎地也学着贫嘴了？”
　　窦绾忽然想到刘胜了，耳后根隐隐热起来。
　　“莫不是跟刘颜待久了？”
　　窦绾松了口气：“只怕是吧。”
　　回了观霞殿里，窦绾让阿逃去拿药膏来，自己撸起左袖，一圈深深的红印子赫然印在手腕上。只觉得一层皮子都要蹭下来了一样，吹了口气上去，热气瞬间就凉凉的了，外面又下起雪来，到了夜里，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