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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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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时辰尚不晚,但是天凉到底人还是少些。很多人家都已经点上灯火,普通人家不似深宅大院,重重叠叠的飞檐峭壁只让人半点也看不到里头的光景。窗前人影晃动,门前进出忙碌张罗家人晚饭。看着都觉得其乐融融。
“窦绾。”
“嗯?”窦绾将视线收回来。
“那日里,是我说话过了些。”
窦绾微楞了下,才明白过来刘胜是说那天从椒房殿出来,刘胜说了那些让她气恼的话。心下惊讶,万没有想到刘胜这样一个身份尊贵性子骄傲的人会同她赔不是。
刘胜接着说:“其中有一些缘故,也许你并不知道。平阳公主喜爱乐舞,府上常请来一对李姓兄妹起舞作歌,那李姓的女子是倡家出身,据闻色艺双绝。而皇帝也见过那名女子。天下英雄难过美人关,其中的故事也被人绘声绘色的隐晦传了出来,自然也或多或少传到卫夫人耳朵里。”窦绾听到此处已经全然明白,宫中女子自保也好,争权夺位也好,手段不计其数。卫子夫使用的,便是拉拢和培养自己的势力,窦绾于是就成了那个她希望用来对抗那个李姓女人的棋子。不论样貌还是风华,窦绾在这宫中众多美人里都不逊色。
窦绾想到自己安分在这宫中只不过是要尽一份晚辈的孝心,连这样却都被扯到后宫的纷争中。心下寒凉,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丝冷笑。半月清冷冷挂在天边,星星稀零。石桥上时不时有人穿梭而过。很多年前,哥哥成日带着自己在长安城里到处跑。她那时调皮好动,总是扯了柳条编成环,趁秦南初不注意套在他脖子上。然后自己发足跑过石桥,自己在这一端咯咯笑个不停,他就任那柳条环子圈在脖子上,脸上带着温敦的笑容,不紧不慢的从那一端走过来。走着走着就更近了,连声音也是真切的,窦绾身躯一震,脑子里顿时茫然起来,就听到刘胜说:“卫夫人那里,你也不要再去,能避则避。”刘胜只觉自己兀自说了半天也听不到回应,却见窦绾的神色并未认真听一般,忽然窦绾往自己身后退了退,正好让自己遮住了她。刘胜奇怪的往周围望去,未见到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从青石桥上走下来几人,当先的是一老一少,从衣着上看去,必是富贵人家,两人身侧各跟着一人,俨然是家仆。那四人走近刘胜,刘胜但听见那老者叫那年轻的做“南初”,南初,南初,这名字竟然觉得十分耳熟。待那四人走过去,路上似乎遇见熟人,只听有人称他们“秦老爷,秦公子。”秦南初。。。。。。刘胜只觉这个名字是越想越熟悉,似乎听刘颜说过,窦绾也提过,正想要问窦绾,突然看到她神色恍然的样子,仿佛是一瞬间零碎的记忆片段拼在一起,秦南初,原来是这个人。
“呀,落雨了。”稀沥沥的小雨惊扰了悠闲而行的路人。
刘胜只恨这雨下的太小,冲不散他心中百般莫名的滋味。而那窦绾竟然伸手去接落下的雨滴。
“你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
窦绾抬头看向他,茫然未散。
“回宫。”刘胜眉头皱成川字,大步往宫里的方向走。窦绾赶不上他的步子,一直落在他身后尺许远。
一进宫门,就有宫人打着伞迎了过来。刘胜把手伸到宫人面前,那宫人一楞。
“把伞给我。”
宫人听刘胜语气不善,似是不经意的往刘胜面上看去。这时雨又落大了些,夜空连星星都见不着几颗,只能勉强借着灯光视物。那宫人也看的不很分明,但从刘胜紧绷的脸上已赶到一股怒意,他看到刘胜身后一名女子,似乎是太皇太后宫里的,心下一思忖,令人拿来宫灯上来,恭恭敬敬将伞和宫灯呈给刘胜。
刘胜接过,稍稍向窦绾那边偏了偏头,等窦绾走到伞下来。闷不做声的继续前行。伞上劈劈啪啪的响,竟下起雪霰子来。眼见前没几步就到了,刘胜突然顿足,窦绾也跟着停下来。
“拿着。”
窦绾依言接过伞和宫灯。
“没有多远了,你自己回去。”刘胜也不等窦绾答话转身就走。这风大雨大的,他步子也迈的大。衣摆扶过花坛子,沾了些湿湿的泥土,雪霰子越下越猛,立时浸湿了他衣摆。
窦绾莫名的心中一阵慌乱,不由自主的往前跑:“王爷,王爷。”刘胜只是越走越快,有宫人小跑着过去给他撑了伞。很快消失在夜幕中。风夹着雪吹得窦绾身上一阵冷,窦绾站了半会,雨雪又小了。有宫娥急切切迎上来:“哎哟,姑娘身上可淋湿了。”窦绾伸出食指在唇边一比:“莫要惊扰到太皇太后了。”才进观霞殿,阿逃就拿着块大方巾过来:“小姐快给擦擦,水就热了,等下洗了再喝些人参鸡汤,是白日里太皇太后打发人送来的。”
窦绾诧异的很,觉得这小姑娘似乎是这一天的功夫长大了一般:“你怎么知道我这会子回来?”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小姐这会子要回来的。”
窦绾擦着身上的雨水,但笑不语。
洗了热澡出来,雨雪停了,四下寂静。屋檐上的雨珠落地滴滴答答,哗哗的水流声一如这夜中的乐章。夜空被雨水洗过,湛蓝湛蓝。
“小姐,你笑什么?”
天上那颗星星忽然闪了一闪,窦绾收回视线,只觉自己心中十分明朗舒快。
“阿逃,你记不记得我刚把你带回家中的时候,你说,你一个人惯了,这四面院墙把你围住,来来往往都是人,你顶不喜欢,你说你总还是要走的。”
阿逃歪着脑袋想了想:“嗯,记得。”窦绾笑着看她,她又说:“可是当时的话,现今也不算数了,我喜欢跟着小姐,也喜欢现在的日子了。吃得饱穿得暖,累了就往床上一躺,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见很多事情,都是当时自己困着自己,还一直把自己以为的事情当真。”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又开始做梦。梦里是昨儿夜里的场景,刘胜疾步走在雨里,自己追着喊着,他也不理,就一直追一直追,突然一个失重,人就掉了下去,又是那个悬崖峭壁,于是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她听到刘胜叫她,却怎么也看不到人影,就这么一下子惊醒了。
睡眼惺忪的看着屋子里的物件,复又阖上。朦朦胧胧听到有人在屋外说什么王爷、丞相。她眯了会子,叫人进来把窗子开了个缝,透透气,阿逃端了水盆进来。
“阿逃,你今日倒起得早。”
“我今儿早上做了个梦,梦到阿肥被人吃了,将我吓醒了。”
“是不是中山王来了?”
“啊?”阿逃回看着窦绾。“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王爷来了。”
窦绾穿好衣裳起来,洗漱完毕。坐在铜镜前让阿逃梳着头发。她打开梨花木匣子,将簪子,步摇一一拿在手里把玩。
“阿逃,这里头哪支好看?”
阿逃停下手上的动作,认认真真看了一会,指着其中一支累丝簪子说:“这个好看。”
一名小宫娥匆匆跑过来:“窦姑娘,太皇太后传你过去。”
“知道是什么事吗?”
“奴婢不太清楚,前来通报的姐姐只说是哪位王爷和丞相来了。”
窦绾狐疑与阿逃对视一眼,让阿逃绾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匆匆过去了。
方一进门,便看到坐在最外边的刘彭祖一身浅色衣裳,看到窦绾进来和煦一笑。窦绾笑着向他行礼。
“是绾儿来了吧?”
“皇祖母。”窦绾迎上前去。在窦太后一侧,站着一名老者,上下打量着窦绾。窦绾也看着那老者半响,突然眼眶湿了起来,向老者行礼:“丞相大人。”
窦绾这也是第一次见到窦婴,看到窦婴与自己爷爷长相如此相似,不禁悲从中来。
“你就是窦绾?长这样大了。”
“我这可怜的孙儿如今孤苦无依,我今日须得让你们舅侄二人见上一见。”窦太后握着窦绾的手,十分感慨。“窦婴,这是我窦氏的子孙,是少君的亲孙女,你要好好照应她才是。”
刘彭祖在一旁听他们三人亲亲热热聊些家常,时时也跟着笑笑,偶尔也说上几句话。然后看着殿外,若有所思。
一连几日,窦绾都没有见着刘胜,倒是刘彭祖却天天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也和窦绾聊天,四下走走。
“窦绾。”
“啊?”窦绾晃神时,忽然听到刘彭祖喊她。一不小心,手指却被花秆给刺破了。
“怎地这样不小心。”刘彭祖抓过窦绾的手,在伤口处吸出一口血吐掉。
“赵王,不可如此。”窦绾慌忙抽手,刘彭祖只抓得紧紧的。继而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来仔细为窦绾包扎好。
窦绾已是满脸通红,无奈刘彭祖细致包扎而不松手。
“赵王,让窦绾自己来吧。”
“已经好了。”刘彭祖轻轻系上一个小结。却仍握着窦绾的手。神色无比柔情。窦绾一时竟楞住了。
“你本也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如今也是不易。皇祖母疼惜你,想要皇帝给你个封号,你怎么硬是要推辞。你随身就阿逃一个丫鬟,偏偏还常常是你去照顾她。你一个女子,总要为自己找些依靠才好。”
窦绾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来,看着池中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为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若要将我安置在宫里,我就不知道怎么去生活了。”窦绾仰头看着天空:“这深宫高墙,将这一番天地都围了起来。你却只能看到头顶上这一片天。”
刘彭祖眉头一簇,似乎有千万思绪都涌了上来。结了薄冰的池子中,倒影着他二人的影子,映着光秃的老树,映着曲桥蜿蜒伸展。他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子,在手中转动,这一投进去,冰便破了,便是晃动不清的倒影。不投,一切都静静映在水面上,只是太沉寂。窦绾往曲桥的方向走去,她的倒影在冰面上缓缓变小,模糊的如刘彭祖手中的石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