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14、第 14 章

　　“哎哟。”窦太后的头发被那不小心的宫娥扯住，不禁呼痛。

　　张姑姑正和窦绾走进来，见状放下手中的东西几步走过去：“你这笨手笨脚的东西。”那名宫娥吓得跪下瑟瑟发抖，也不说话。

　　“算了算了，她是新进宫来的吧，下去下去吧。”

　　窦绾上前接过那柄黄杨桃木梳，坐在床沿为窦太后梳理起头发来。“皇祖母，让绾儿来吧。”

　　窦太后点头一笑。一梳下去，银发分成几缕，窦绾细致的梳好窦太后不再浓密的头发，再盘起来，插上简单又不失华丽的金玉簪子，便也显得精神起来，即使是衰落仍不失一国主母气势。

　　宫人前来通报说赵王来了，窦绾将起身，刘彭祖掀起珠帘叮当作响，向张姑姑与窦绾浅浅一笑走了过来。

　　窦绾给赵王请安便退了出去。

　　回到观霞殿就看到阿逃睡眼惺忪的往外走。

　　“阿逃，你去哪里？”

　　“小姐，我去打水洗脸。”

　　“嗯。”窦绾隐然觉得阿逃走的方向不对，一回身果然看到阿逃往窦太后的方向走去了。

　　“阿逃，你走错方向了。”阿逃没有听到，窦绾无奈追过去。窦绾在阿逃身后，看阿逃走路都是一副梦游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怒意横生。她顺上抓起墙边一个藤条，不轻不重朝阿逃屁股上打去。

　　这一下就把阿逃打醒了，阿逃秀眉一簇，双目圆睁回头瞪过去，这副表情若是让别人做来也觉是颇为生气的样子，可是阿逃做来只看得窦绾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窦绾收敛自己的笑容，佯装生气：“阿逃，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阿逃诧异的望着窦绾：“打水洗脸啊。”

　　“你每天都去这个方向打水洗脸？”

　　阿逃低头若有所思：“今日似乎是走的久了些。”

　　窦绾捏住她的脸：“你怎么不长记性啊，你走反方向了。”

　　阿逃又诧异的看向四周，然后点了点头。

　　窦绾垂下手，无可奈何，无言以对。阿逃望着她，她望着阿逃。

　　然后，阿逃小心翼翼的说：“小姐，阿逃知错了，你别生气。”

　　窦绾似笑非笑看看她：“我没有生气，我怕你在皇宫里头闯祸。”窦绾牵过阿逃的手，往回走。

　　阿逃默默跟着窦绾走着，良久说道：“我一定不会再乱走了。”

　　窦绾立在梧桐树下，手指顺着树干的纹路游走，思绪不知飞到哪里。呆在宫里真的是无趣。每日里就是吃喝睡。忽然一只手从头顶掠过。

　　窦绾惊诧回头，看到刘彭祖手中捏着一片落叶：“枯叶落到你头上了。”松手，枯叶随风而去。“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窦绾无奈一笑：“没事发发呆也是好的。”

　　“你每天关在长信宫中，除了发呆，也确实没有更多的事情可做了。”

　　窦绾笑着望向刘彭祖一眼。

　　“不如随我走走？”

　　窦绾想了一想，便点头答应了，她扭头对秋乏犯困的阿逃说：“不许乱跑。”

　　阿逃认真的点了点头，窦绾于是半忐忑半放心的溜了。

　　“不如去上林苑吧？”

　　窦绾眼中放亮，露齿而笑。

　　亭台楼阁，谢杆桥廊，一路走过都是秋意。亭台旁的柳树，枝叶已尽落下，枝条飘舞，好生萧条。桥廊下水流依然清澈，鱼儿却不甚欢快。穿过曲桥，竟有一处菊园，这又盎然了许多。这菊花一团一团，也开得姹紫嫣红。

　　对面几位佳人款款而行，看到赵王都行了行礼。窦绾依稀记得，当头那位便是当年和卫子夫争花的张美人。如今张美人封了良娣，姿态愈是傲慢了些。不过一个五品，就这副样子，终是浅薄了些，不然，也不至于两年时间，才升了一品。

　　来到上林苑，已全然不是那年绿草成荫的样子。放眼望去，一片金黄。窦绾牵马四下走走，脚下踏过枯叶发出碎裂的轻响。窦绾踩马镫一跃而上，视线顿时开阔许多。刘彭祖骑马悠悠过来。

　　窦绾扬起马鞭奔驰出去，刘彭祖也策马紧随其后。初时，马儿跑的不疾不徐，后来越跑越快，两旁的树木山川在眼前呼啸而过，凉风扑面，衣袂生风，发丝飞舞。窦绾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窦绾勒马站住，笑累了于是俯身马背，刘彭祖的马儿自行到溪边饮水，窦绾跳下马来，也牵它到溪边。

　　身后踢踢踏踏马蹄声近：“我说我平日里最喜欢的黄鬃马哪里去了，原来是叫七哥骑了去。”

　　刘彭祖笑道：“原来八弟喜欢，那牵去便是。”

　　胶西王刘端下来走到刘彭祖那匹马一旁，手扶马鬃：“我不知道原来是七哥骑去了，还令人将饲养这匹马的马夫杖责三百。”

　　“一个小小马夫怎么受得住三百杖，八弟你何必迁怒马夫。”

　　刘端浑不理会：“这马儿也真不认主，你骑它也乖乖让你骑，这便真没有什么意思了。”不知刘端手上使了什么劲，立身嘶鸣起来。

　　刘彭祖不着痕迹捏住刘端手腕，提起放下。“八弟若是为这点小事情生气，后日我在宴席之上亲自给八弟赔罪。”

　　刘端斜睨他一眼：“七哥你亲自赔罪？我可受不起。上次我不过看上一个小宫女，七哥你竟与我为难，事后七哥你与我赔罪，结果罪是你赔，罚是我受。这次我可再不敢了。一个宫女，一个马夫，一匹马，什么你七哥都维护偏袒，难怪这宫中上下没有一个不说你仁义恭谦。”刘端转身上马：“后日的宴席八弟怕是去不了，腿脚不便。”

　　窦绾看着刘端离去，只觉这人讨厌至极。忽然黄鬃马“啪”的一声倒地。吓了两人一跳。窦绾与刘彭祖惊讶相视，窦绾突然想到刘端一直在马颈项抚摸，连忙蹲下顺着马儿颈项的棕毛缓缓扶去。手上忽地触到一尖细物师，她拨开马鬃细细看去，果然有一根变色了的针插于肉中。

　　窦绾怒道：“胶西王好歹毒。”

　　刘彭祖沉吟不语，面色阴沉，窦绾恍惚觉得此时的刘彭祖与平时判若两人。刘彭祖抬头看了窦绾一会，不意露出笑脸。

　　“刚刚有没有吓着你？”

　　窦绾温婉一笑：“没有。”

　　“那我们走吧。”刘彭祖令人处理了那马的尸首。

　　刘彭祖一路少言，脸上阴郁未散尽，显是仍在为刚才的事情不快。

　　回到长信宫，正巧刘颜与刘胜迎面走来。刘颜当先看到她二人：“窦绾，你到哪里去了，我和九哥坐了半日都没见着你。”

　　刘胜瞪了刘颜一眼：“你不是来看皇祖母的？”

　　刘颜匆匆看了刘胜一眼，又在刘彭祖和窦绾之间打了个转。

　　“刘颜，走吧。”

　　刘颜看看刘胜，再看看窦绾：“你先走，我有话要和窦绾说。”转而又看向刘彭祖笑的很是灿烂，分明是说你也走吧。

　　刘彭祖笑笑，做出恭敬的样子：“那我走了。”

　　刘颜一扯窦绾衣袖：“你和九哥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我怎么觉着你们俩不对劲了？”

　　“是吗？”窦绾说着低下头来作思索状。

　　“你想什么啊？”

　　“我在想哪里不对劲。”

　　“那你想到没有？”

　　“他不乐意见到我。”

　　“胡说，他一大早来看皇祖母，讲了没有两句话，眼睛就乱瞟，我就知道他在瞟你什么时候来。”

　　窦绾睁大眼睛看着刘颜，忽然笑起来，笑过之后就一哼。

　　“你哼什么哼，但是刚才他看到你和七哥一起回来，我看到了他眼神里的怒意。”

　　窦绾冷笑：“王爷最近还真喜欢生气。”

　　刘颜寻思着窦绾说“最近”，顿时了然，刘胜是之前还生气过一次，不禁说：“我倒很少见九哥生气，以前总觉得他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是看样子他对着你倒是生了几次气吧。可见，九哥对你是确实不一样的。也不知他到底是跟你闹什么别扭了。不过他今日里，似乎有跟你来赔不是的嫌疑，不知过现下他又恼了，我竟看不成他赔不是的样子了。”

　　窦绾扑哧一笑：“繁锦公主，你就喜欢看你哥哥这个样子吗？”

　　“少见多怪嘛。那么，你们到底是为什么事情闹别扭？”

　　窦绾脑海中顿时浮现卫子夫那温柔可亲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后宫里的女人，不是玫瑰上的刺，就是绵里的针。在看看眼前刘颜这长脸，真是难得的很。拉了她的手说道：“刘颜，还好有你。”

　　“啊？”

　　“你要不要去观霞殿坐一坐。”

　　刘颜迟疑了一下，踌躇道：“可是我还要去王夫人那里。。。。。”

　　“那你便去吧。有空我们再聊。”

　　“嗯，那我改天过来。”

　　窦绾目送刘颜离开，转身就看到阿逃的身影出现在几丈之外，阿逃看到窦绾，脸上立时就露出了笑容，小步子迈的快快的就过来了。

　　“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见小姐怎么久没有回来，我想去找你。”

　　“你不怕没找着我，自己先迷路了？”

　　阿逃十分茫然，抬头看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