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灯影来》夜何其

13、第 13 章

　　窦太后半日用来休息，半日便见一见每天络绎不绝的探望者。窦绾每天只剩下晨起时和入睡前的探望时间。白日里无聊之极，幸而有刘颜时时过来或者拉她到处走走。有时刘颜自己玩不见了。窦绾多半是看阿逃睡觉，找阿逃，带阿逃晒一晒越来越不暖和的太阳度日。
　　阿逃看着瘦弱弱、娇小小，却是一点也不畏寒，大清早在院落里浇花之后，就地玩起水来。窦绾把她的手从水里拎起来，往她手背上一拍：“你不晓得冷吗。”
　　“也不怎么冷。”阿逃嘟嘟嘴，视线落到窦绾身后。窦绾回头看过去，连忙请安。
　　卫子夫盈盈一笑：“今日里虽不甚冷，可是这样触着凉气也不太好。”卫子夫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转：“窦绾，这位小姑娘是你妹妹？”
　　窦绾望着阿逃笑了笑：“嗯，她便如我自己妹妹一般。”
　　阿逃轻轻说道：“其实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呢。”
　　卫子夫面上微露惊讶之色：“这样亲近，实在是难得呢。”
　　卫子夫和窦绾回寝殿聊了好一会儿，从那时分别聊到女红刺绣，又聊到卫子夫快三岁的宝贝女儿。卫子夫连着来了几日，既是探望窦太后，也来和窦绾说说话。这一日临别之时，卫子夫请窦绾明日到椒房殿做客。果然次日一早，椒房殿就来人请了窦绾过去。
　　一踏进椒房殿便觉温暖芳香，这儿宫娥穿的也较为单薄些，便似在春季一般。窦绾自那日在潭水中泡了许久，之后总觉得要畏寒了些许。本来在外面走着还觉得有些凉意，进来顿时无比舒服。
　　一个玉雪小人儿从纱帘后蹒跚着跑出来，也不知刚刚吃了什么，滴到衣襟上一片湿哒哒的，卫子夫紧跟着也绕出来，双手往前弯成一个弧度护着小人儿身侧，生怕她摔着了。
　　那小人儿仰头看到窦绾，竟也不怕生，笑呵呵的就向窦绾跑过去。窦绾蹲下身子，小人儿停在窦绾面前，就去抓窦绾的头发。窦绾瞧这小人儿如她母亲一般，白雪似的肌肤，扇子般的长睫毛，实在是可爱好看。忍不住就把她抱在怀里。那小人儿手里乱抓，一下子取下窦绾发髻上的簪子。吓得宫娥赶忙上来夺，怕小公主一个不小心伤到自己。
　　卫子夫抱过小人儿，点点她还不及指头大的粉嫩小鼻子：“囡囡你淘气，把姑姑的头发都弄散了。”小人儿抓住卫子夫的点她鼻子的手，咯咯直笑，还念念道：“姑姑，姑姑。”奶声奶气叫出来，就像是布谷鸟咕咕咕咕的叫一样。
　　窦绾发髻散开，直直披下来，却也不显散乱，倒是添了些妩媚。卫子夫于是让宫娥抱小公主下去换件衣裳，请窦绾到桌边座下。才入座，宫娥就端上两碗汤上来。
　　“你说你有些畏寒，这冰糖红莲子虽然是简单普通一样汤，却有很好的补血暖身功效。我很爱吃，你也尝尝。”
　　窦绾谢过卫子夫，便与她一道食用，这莲子几乎入口即化，汤水香甜又不腻，热乎乎一碗下肚，甚是暖和，面颊与唇色都红润许多。
　　卫子夫望着窦绾一笑：“皇上知我怕冷，总让这宫殿时刻暖和着，所以我在自己宫殿里也穿着不多。我竟也忘记告诉妹妹，穿少些，外面再披件厚实的，来我这里也好脱下。看妹妹面上也泛红了，很是有些热吧。”
　　“只是觉得很暖和，倒也不很热。”
　　卫子夫似是想到什么，唤来宫娥。“你去把我那件红色的衣裳拿来。”
　　窦绾疑惑地看着卫子夫，卫子夫淡淡一笑：“我那日看到新进贡宫里来的料子里头一匹玫红的缎子，质地轻盈，触手柔和，我很喜欢，便叫人做了件衣裳，岂料这衣裳做好了，我自己看着也好笑。”这时宫娥已经衣裳拿来递给卫子夫。
　　卫子夫捏着衣肩：“你瞧，这样明媚的衣裳，我怎样穿也不好看。后来看到妹妹你，便觉自己这衣裳冥冥之中是为妹妹挑选的。”
　　窦绾听了连连摇头：“姐姐你莫要这样说，姐姐这样的美人尖儿穿什么也是好看的。窦绾怎可穿这件衣裳，穿出来是不像样子的。”
　　卫子夫起身将衣服比在窦绾面前：“妹妹只这样衬着看也觉得好看，莫不是妹妹嫌弃？”
　　“窦绾怎会嫌弃呢，姐姐若说自己穿不好，这天底下都没有人能穿的好看了。姐姐再这样说，可折煞窦绾了。”
　　“那么，妹妹便帮我穿上看看，让我瞧瞧穿上身是个什么样子，我自己穿给自己看，可瞧不出什么来，妹妹可愿意？”
　　卫子夫这样说，窦绾也不好再推迟。只得起身到里间去换衣裳。
　　卫子夫命人在香炉中添了些山茶花粉，一会儿功夫，幽香就散发开来。
　　窦绾换好衣裳，站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瞧瞧，她也未曾穿这样鲜艳的衣裳，颇为不习惯。可是似乎也不难看。她缓缓踱出去，就闻到一股幽香。
　　卫子夫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眼中甚为赞叹。一旁的宫娥也连声赞美。小公主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又拽住窦绾的裙摆。
　　“姑姑，姑姑，抱抱。”窦绾弯身抱她起来，她一双小手就贴在窦绾的脸颊。
　　卫子夫问她：“囡囡，姑姑美不美？”
　　“美美，美美。”说着就去蹭窦绾的脸，逗得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还没抱一会，她在怀里动来动去，吵着要下去。窦绾只得放她下来，她那双小手总要抓个东西，这下子又抓住窦绾腰间垂下的带子，边咯咯笑边跑。窦绾只有跟着小人儿转，转的昏头昏脑的，于是扶着柱子停下来，任由小人儿扯着自己的衣袋，看着她可爱淘气的模样，不禁呵呵直笑。
　　瞬时之间宫殿里安静下来，宫人跪了一地。卫子夫也过来把小公主抱住。窦绾这时扶着柱子侧身对着门口，这才察觉光线一暗，还未去看就觉压抑。
　　窦绾扭头看过去，皇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窦绾一时惶然，停顿一会才晃过神来，连忙跪下叩见皇上。
　　“都起来吧。”皇帝言语淡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小公主从卫子夫怀中挣扎出来扑到皇帝跟前：“抱抱。”
　　窦绾看到皇帝对着小公主的样子全然不同，十分温柔疼爱。她看到皇帝笑着逗笑公主，心里才觉得轻松一些。这才往皇帝旁边那人看去。一看，正对上刘胜怒目而视。窦绾心中不解，疑惑的看着刘胜。刘胜将窦绾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视线再落到卫子夫再看向皇帝，最后又瞪了窦绾一眼。刘胜再一旁叫了一声皇上。
　　皇上嗯了一声。走向卫子夫将小公主交她手中：“我本答应你过来尝尝你亲手做的菜肴。现下突然有些事物，便不能陪你们母子，我晚些时候再过来。”
　　卫子夫温婉一笑：“皇上自当以国事为重，皇上什么时候来，子夫便什么时候再为皇上做皇上喜欢的菜肴。”
　　皇帝回以一笑，似有若无的向窦绾瞟了一眼，这便与刘胜一同走了出去。
　　“窦绾妹妹，过来坐下吧。”卫子夫依旧是温婉悦耳的声音。
　　窦绾在原地站立了一会，偏头道：“卫夫人，这衣裳窦绾穿不起，不敢也不能穿，窦绾这便换下来。”窦绾换下衣裳，恭恭敬敬把衣服交还到卫子夫手里，只看着小公主微微一笑，向卫子夫告退。自始自终，都是一脸淡漠。
　　卫子夫谢过要迎送的宫人，自己离开了椒房殿。将一出来，立马秋意就重新感觉到了。那殿里头虽然无比暖和，可也未必好，这样一热一冷之间，反而身上更觉凉意重。脸颊迎着风刮过，反而有些生疼。
　　在回长信宫的半路上，突然看到刘胜折回来。两人看到对方，窦绾停下步子。刘胜走几步到她面前：“你还知道出来？”窦绾不理会他，往一旁的树木望了一望，树叶都泛黄了，风一吹就嗖嗖落下。
　　刘胜见窦绾不理他，竟看着树叶也不看他，又冷言道：“我还怕你舍不得脱下那身衣裳，皇上亲自命人做了送个卫夫人的衣裳你也要穿，莫不是哪天也要皇上亲自送你一件。”
　　窦绾扭头怒视刘胜：“王爷还请你说话自重些，窦绾未曾这样想过。窦绾也不知这衣裳是皇上送给卫夫人的。今日的事，不是王爷想的样子。王爷喜欢妄自揣测，莫要对着窦绾说，窦绾听不明白。告退了。”窦绾便快步离去，只觉自己脸色想来也是难看之极，也不想叫人看去，只低头看着地上匆匆走往长信宫。走上石阶时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人回头看着走过去的窦绾，凝思一会儿，对身旁的人说：“这姑娘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属下并无印象。”一旁那人恭敬答道。
　　刘彭祖继续往前走，向着刘胜一笑：“九弟。”
　　刘胜回以一笑：“七哥。”
　　“刚刚与九弟说话的姑娘看起来甚为面熟，我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两年前的上林苑你见过的，差点就被你狩猎的野猪咬了。”
　　刘彭祖回想着两年前是否有这么一回事。
　　“七哥，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
　　刘彭祖微笑点头。这番温文尔雅的俊朗模样被一旁走过的宫娥看去，心中又是一派窃喜，她们走过刘彭祖身边，都忍不住雀跃起来。
　　“冯召，我记得那姑娘是谁了。不想她如今出落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