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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赏春 “众臣工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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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众大臣们明显能感觉到皇帝的心情很好。连日来的愁眉紧锁,焦躁烦闷一扫而光。皇帝斜靠在龙塌上,神情慵懒地听着大臣的禀奏。受皇帝情绪的影响,朝堂上也弥漫出一丝慵懒的气氛。
“启禀皇上,属国使节前来朝贡,本来月中该到,可他们却一再拖延,今日竟来奏报说路遇大雨,跋涉艰难,月末才至。如此藐视我天朝威严,请皇上治其不恭之罪!”“远来是客,路途艰难也是实情,朕怎能如此不通情理呢?不准。另,拟旨:着使节一路注意安全,不必急于赶路。”大臣们听了皆面面相觑。
“启禀皇上!”一武将出列,“近日,边境游牧部落不自量力,骚扰边城,集会上也时常会有蛮夷骑兵前来抢掠。虽遭守城将士击退,但终为患,臣请领兵直捣贼巢,将其全部扫灭,永绝后患!”“边境部落民少粮匮,数次请求与我朝互市,朕恨其当年不义之举,意欲惩戒,故而不准。今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传旨:边境每年开通互市一次,准其以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养其子民。着边城守将裴将军告诫其头领,当年不义之举朕不再计较,令其约束部下不可再扰我边境百姓。如若不然,朕必派兵将其全部剿灭。”大臣们听完齐声念道“皇上英明!”
这时,一丝柳絮飘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伸手接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慵懒的声音便向朝堂下吩咐道:“众臣工终日辛劳国事,朕放你们三天假,带上妻女,出门赏春去吧!”
“这……”
“皇上?”
“陛下!”
大臣们显然被皇帝的这句话给弄懵了。皇帝勤政,大臣们也不敢懈怠,就算是逢年过节也没有假期。大臣们偶尔生病,只要能站起来走路也不敢请假。今日竟破天荒地放假,而且理由竟然也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赏春?!
大家愣愣地看看皇帝,又互相看看,都不知所措地依然像个木桩似的站在大殿上。
皇帝心情很好地起身准备走了,却看到朝堂上那一根根愣愣地望着他的木头桩子,不由皱了皱眉头,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退朝。”
“啊……”木头桩子们终于被惊醒了,望向玉阶上的簇簇目光纷纷惊慌地收起,暗恼自己怎么能这样直直地瞪着皇帝看,这可是大不敬之罪啊!大殿上顿时跪了一地:“臣等失仪,请陛下治罪!”
“恕尔等无罪”
皇帝淡淡地不带表情的声音使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忙告退,纷纷退出大殿。
看着渐渐空了的大殿,皇帝嘴角露出一丝不可觉察的笑意。正要走,忽然看到大殿之上竟然还站立着一人。
“丞相怎么还不走?大好春光可别浪费了!”皇帝好心地提醒。
“回陛下:臣并无妻女,无心赏春。”
“哦。朕差点儿忘记了。丞相年过二十却还不曾娶妻。丞相终日操劳国事,为朕分忧,朕却不曾体恤丞相孤单,是朕的不是。丞相可有中意之人,朕为丞相赐婚如何?”
“回陛下,臣能替陛下尽绵薄之力,于愿足矣。儿女情长臣并不放在心上。”丞相平淡无波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红,显得有些着急。
“那朕就令皇后替丞相张罗张罗,保证替丞相选一名品貌具佳的女子匹配丞相。丞相就不必再像今天一样形单影只了。”皇上略带笑意地看着丞相有些慌乱的模样。
皇帝的不依不饶让丞相的脸更红了,平日里稳如泰山的丞相竟被逼得慌乱地双手拱起,弯腰急奏:“皇上,臣不是这个意思!不敢劳烦皇后!”
看着丞相被自己逼得方寸大乱,皇帝心里更好笑了:这个丞相,平日里处理政事果断睿智,从不曾慌乱。怎么一谈起娶妻就好像要他做什么天大的为难事一样。究竟这里面有什么缘故呢?皇帝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嘴角:“罢了,丞相若暂无意娶妻,朕也不逼迫。回宫后,朕会吩咐皇后替丞相细细留意的。”
“这……”丞相还待要拒绝,可是看到皇帝略拉下来的脸,只好无奈地回到:“臣谢陛下。”
走了几步,皇帝回身叫住了正慢慢踱到殿外的丞相:“如果丞相无事,可愿随朕一同去赏春?”
“啊?”丞相显然对皇帝的邀请不知该作何反应。
皇帝也不急,很有耐心地等着丞相答复。
看着静静站立在玉阶侧的皇帝,丞相只恍了一下神,便连忙低头红着脸曲礼道:“臣恭敬不如从命。”
按照皇帝的吩咐,丞相回到丞相府换上平常穿的便服,便立到府门前等待皇帝驾临。
丞相府的老管家看着自家主人一下朝换了便服就端端地站立在府门前,似是在等什么人,上前问道:“主子,今日可是有客来访?”
丞相也不回头,目光依然注视着前面的大街。只“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看主人也没什么吩咐,老管家嘱咐了一声旁边的小厮好好照顾主人,有事勤快些,便退下了,去院子里指挥家人将丞相晾晒的各色草药随着日头挪动翻晒。说起这丞相除了处理国家政务,平日里也没什么业余爱好。无事时只爱摆弄这些药草,除了画出图样派家人每天在城外采摘挖掘一些普通常见的之外,还常常背着背篓去山林里亲自采集。有时候还会在外面过夜,不过这样的情况是少之又少的。就算在外面过夜,丞相也会赶在天亮前回府。往往换下被露水打湿的衣服就穿上朝服去上早朝了。有个这样的主子,府里的下人们可有福了。因为丞相平日里虽然严肃,待下却也宽和。只要不违规犯纪,丞相从不任意责罚下人。而且下人们有得病的,丞相也不介意身份高低,竟然会像个普通大夫一样诊脉开方,吩咐人将采来的草药熬汤。你别说,这看似普通、随处可见的草药经丞相这么一搭配效用竟然神奇地好,往往一次就见效,病重的顶多喝两回,歇息一天立马又活蹦乱跳了。
丞相身边有个贴身跟随做些打水跑腿等琐碎小事的小厮名叫怀安,家住葛家村,家中只有一母,在丞相府做事挣了银钱侍奉母亲。丞相宽厚,所以时时可以回家探望母亲。有一次听母亲提起村中阿婆无依无靠,平日里怀安母亲也时常接济,可是冬天里受了寒,没有及时得到医治,病情拖延下来,穷人家也没那么多钱请医看病,只以为开了春,天气暖和了自然就好了,不曾想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后来咳嗽里竟带了血。怀安母亲赶忙凑了些钱请了大夫。药到是开出来了,可是看着那些药,怀安母亲却犯了难。就算自己发善心,把家里所有钱都拿出来替阿婆看病也不够啊。怀安回家后母亲将此事说给儿子听,只不过感叹一下阿婆命苦,看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奉养,真是打心眼里知足了。不曾想怀安听后竟然提出要带阿婆回丞相府请丞相替阿婆看看病。怀安母亲赶忙拉着儿子不住地劝:“丞相虽然宽厚,可是你千万别忘了本啊。丞相是什么身份?平日里高兴了给府里的人开几副药当消遣了。你要真带个穷老婆子去找丞相看病,折损了丞相的身份,惹恼了丞相,把你赶出府可怎么得了啊!”怀安安慰母亲道:“娘,不妨事。我们丞相是个真心做善事的人。从不拿我们当下人看,也从不嫌贫爱富。要是让他知道我听了阿婆的事却不管,还会怪罪我呢。”怀安母亲拗不过儿子,只得听凭儿子将阿婆带回了丞相府,提心吊胆地求怀安死去的爹泉下有知,保佑丞相不要怪罪儿子。
怀安将阿婆带回了丞相府,向丞相讲了阿婆的事情。丞相果然没有怪罪,还夸怀安做得对。怀安听了心里喜滋滋的,赶忙让人捎信给母亲,让母亲放心。怀安母亲听了信,悬了两天的心终于放下了,心中感念丞相大人果然是个好人。从此,丞相治病救人的名声就传了开来。不时有乡里穷苦的人得了重病没钱买药,实在没法子,便大着胆子来到丞相府,跪求丞相。丞相都会吩咐人包好药草,有时候看到来人穷困还会让家人装些米粮一并让来人带走。
怀安趁丞相心情好时还大胆建议丞相何不像有些大夫一样定期义诊,这样就有更多的人可以得到救治了。丞相看着这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不由笑了:“你当你家丞相是什么人?治疗个别病患只是遇到了不可不理。而作为丞相,尽心国事,将国家治理好,使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才是根本。凭我一人之力就算天天义诊能治疗多少病人?而凭丞相之力,带领百官,治理国家,使百姓生活一天天好起来,普天之下再无饥馁贫病之人才是我要做的事情啊!”怀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懂,可是怀安相信自家丞相所说所做的都一定是大好事,都是对的。
丞相在府门前呆了有一阵子了,却并不见有什么客人来。老管家又来到跟前请示:“主子要不在前厅坐着等,客人一来老奴就立马通知您,可好?”
丞相知道老管家是心疼自己,但依然摇了摇头,吩咐管家自去做事,自己站着等就好。
老管家纳闷了,究竟是什么要紧的客人要自家丞相在府门前站这么老半天也等不来啊?老管家自知不能多问,丞相也不能明说。毕竟皇帝特意吩咐自己着便服等候,肯定是不会大张旗鼓地驾临,说不定是便服出游呢。出于安全考虑也不能让人知道皇帝便衣出宫的事情。
在老管家忍不住要第三次来请示丞相的时候,府门前的路口处终于来了一行人。五男三女,衣服样式虽都普通,但明眼人若仔细看看那衣料却能看出来一定不便宜。特别是中间三人,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两手分别牵着身旁二人,俨然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慢慢走来。身后跟着的女子像是个丫鬟。其余四人分布在他们身前身后,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神情间偶尔流露出令人不易觉察的警惕。四人皆步履沉稳,随着中间三人的步调始终与其保持恰当的距离。
走近了,丞相在看到这一行人时便微微曲礼,这时更是大幅度地弯下腰身,双手做拱。口中言道:“臣恭迎皇上、皇后、公主!”由于不能泄露皇帝一行人的身份,丞相不能跪下行大礼,只能这样严肃庄重地行个长身礼了。拉着小姑娘的男子微笑道:“朕带公主和皇后微服出行,丞相不必拘礼。倒是让丞相久等了。”丞相赶忙说:“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当!”
看着丞相拘禁的样子,皇帝倒是不知该如何安抚了。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微微笑道:“陛下可是给丞相出了个难题呢!”
皇帝对皇后摆了个苦笑的表情。
皇后会意地对皇帝点了点头,转过头来,对着面无表情,严肃拘禁的丞相笑道:“难得陛下雅兴,我们一家三口去郊外踏青。今日不分君臣,丞相大人就当随朋友一同出行罢。如果丞相还像朝堂上一般严肃,可不扫了陛下的兴?而且,你瞧,公主都被你吓着了呢。”
丞相依言稍转过头看向公主。可不,公主在看到丞相看向自己时故意将头偏过去,一副不愿看见那人的样子。丞相知道公主为何不待见自己,也不多言,只是微微曲礼对皇后道:“臣尊旨。”
皇帝看着公主别扭的样子,也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笑笑。转头对众人吩咐道:“今日微服出行,我们也得改个称呼才是!”
“是啊,就像平民百姓一样称呼才好!”皇后接口道:“侍卫们和红竹就喊陛下老爷,喊臣妾夫人。公主自然是小姐了。喊丞相大人一声周公子丞相别见怪!”丞相赶忙曲礼。
皇后含笑接着说道:“臣妾今儿越礼喊陛下一声夫君可好?”
迎上皇后脉脉含情的目光,皇帝笑着点了点头。
“公主平日父皇、母后地叫着,今儿喊声爹爹和娘亲图个新鲜可好?”低头探寻公主的目光。小姑娘虽不待见丞相,恼怒的脸对着皇后也不能不尊敬客气,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侍卫们和皇后的贴身宫女红竹一同上前见礼:“奴婢、奴才们给老爷、夫人、小姐见礼!周公子好!”
等他们行过礼,丞相也拱手行礼:“老爷、夫人、小姐。”
“既是朋友,丞相如此称呼可不妥!”皇后略一思忖,对皇帝行了一礼:“臣妾斗胆,取陛下姓中一字,丞相称呼陛下云老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无妨。准了。”
在皇后的安排下,称呼问题解决了。丞相府的家人在丞相的吩咐下赶来一辆马车,皇后带着公主和红竹坐了进去。其他人皆骑马护卫在马车前后。出于安全考虑,丞相再三请求皇帝也坐马车,可是皇帝兴致很高,执意要骑马。丞相向皇后投去求助的目光。虽然对皇帝的身手很有信心,但皇后还是细细叮嘱了一番才罢。
谁知大的任性,小的也坐不住了。公主从马车里跳出来嚷着也要骑马。
丞相觉着自己的头突然很痛很痛,心里想着今天一定不是个好日子。
公主可不管他,朝拉着一张苦瓜脸的丞相翻了翻白眼,口里却十二分客气地问道:“周公子方便替我再找一匹马吗?多谢!”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周公子”把大家惹得都笑了起来。
丞相分外尴尬地骑在马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正不知说什么才好。
“雁儿,别戏弄周公子了!”皇帝终于开口替丞相解了围,“上来,与爹爹同乘一匹,可好?”
“好!”小丫头开心死了,顿时把与丞相计较的心思抛到了爪哇国。
“坐稳了!”皇帝轻轻一夹马腹,马儿“得得得”地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起来。
转眼就出了城。众人顺着郊外的大路走了一会儿就转到了小路上。小路有些颠簸,马车的速度放缓了一些。骑马的人也将缰绳放了放,让马儿慢慢地走着。
远处有一片山坡,坡上正热热闹闹地开满了杏花。马上的小姑娘看到就忍不住了,催着马儿快些走。皇帝微微一笑,低喊一声:“雁儿!抱紧我!”马鞭一扬,马儿就向山坡方向飞驰而去。
“云老爷!”丞相紧张地在后面喊,连忙吩咐车前的两个侍卫跟上去。
“怎么了?”红竹赶忙打起帘子,皇后探身出来看到那绝尘而去的一骑,脸上神色也有些担心,吩咐马车快些走。
耳旁的风声呼呼,小姑娘搂紧了身后坚实的身体,将头靠在那硬硬的宽阔胸膛上,感受到那久违了的温暖,眼眶竟有些泛红。
很快就来到了山坡上的杏林中。翻身下马,男人向马上的小姑娘伸出大手:“来,慢点儿!”
那样温柔的语调,小姑娘很是贪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线条坚毅,此刻表情温柔的脸,小姑娘将自己的小手放到了温暖的大手里。
赶到的侍卫上前牵了马,皇帝便牵了公主向杏林深处走去。
一阵微风吹过,枝上的杏花簌簌地飘落而下,落满了这一大一小两人肩头。
皇帝停住脚步,目光有些飘忽,口中喃喃地吟出一首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听着这怪怪的诗句,小姑娘抬头不禁问道:“这是谁做的诗啊?怎么我从来没听过呢?”
“这是……”
眼前浮现起那张比这盛开的杏花还要娇艳的脸庞。
一袭火红的裙子,兴奋地在杏林中翩翩起舞。银铃般的笑声在杏林上空回旋。
“雁儿,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当年那个小伙子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语还回荡在耳旁,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雁儿,你在哪儿?你过得好吗?”
皇帝的声音很低,有些模糊,但是公主还是听清了。雁儿!他口中的雁儿不是我!还有一个叫雁儿的人?她是谁?
这一连串的问题将小姑娘打懵了。溢满泪水的双眼怔怔地盯着那还陷在回忆里的人。
“父皇……”小姑娘出声唤道。
这略带沙哑的软糯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嗯……”低头看向身边,他的大脑顿时停止了思考。
抬起的小脸上挂满了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雁儿……”
“我到底是谁?你告诉我!”温顺的小姑娘变成了一头受了伤的小野兽,冲他嚷道。
“雁儿……”他抬起手想要为她擦去泪水。
她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
他的手被晾在了半空中,就那样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雁儿……”他急急地喊着,眼中充满了惊慌与受伤还有一丝他竟然控制不住的愤怒——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姑娘从来不曾这样——竟然要躲开他!与上次他要她搬入新殿不同,这次的疏离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一丝冷漠!
“她是谁?”抹了一把泪水,小姑娘强稳住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问道。
又一个莫名的问题却使他惊慌的心平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他跨前一步,走近她,一手将那依然倔强地躲开他的小脸固定住,另一只手慢慢地、仔细地去擦那些泪水,可是泪水不住地流下,越擦越多。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动作,伸手温柔地却不容抗拒地将小姑娘揽进怀里。
那柔软的小身子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他将手臂收紧些,牢牢地圈住她,下巴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良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命令道:“雁儿,你是我的,我不会再一次给你机会让你离开我,绝不会!”
拼命挣扎无果的小姑娘只能任由那霸道的手臂圈着自己,不再挣扎了,两行晶莹的泪顺着脸庞汹涌而下。
等皇后他们赶到时,杏林中的二人已经走了出来。公主脸色阴沉地跟在皇帝身后,小手不情愿地被皇帝牵着。皇帝看起来面无表情。
不知这二人发生了什么事。皇后也不好多问。
皇帝跨上马,正要接公主上马,却见公主一转身钻进了马车里。众人见状也不敢直视皇帝的表情,都默默无语地侍立一旁。气氛有些尴尬。
马车里。
公主侧身靠坐在马车的一角。皇后向红竹使了个眼色,红竹会意地从食盒里拿出块点心,恭敬地开口:“小姐,您饿了吧?奴婢专门给您带着您最爱吃的点心,吃一块吧!”
公主看也不看点心一眼,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饿。”然后就将眼睛闭上,似乎很累的样子。
见状,皇后吩咐红竹帮公主披上一层薄毯,马车里也静寂下来。
一行人都沉默着慢慢地走着,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闭着眼假寐,心里却似翻江倒海,小姑娘要很努力得才能将泪水控制住不夺眶而出。原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那个叫雁儿的人才是真正牵挂着他心的人吧。原来这个名字也是不属于我的!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心里下定了决心,她怕自己会再也受不了这份痛。
翻过山坡,走过一段荒凉的小路,眼前顿时开阔起来,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不远处,一望无边的湖面上大大小小的游船从远处驶来因为这里没有码头所以并不靠岸又向远处驶去。这样偏僻的地方也难得的有游人三三两两地悠闲地漫步,也有些乡村里的孩子在湖边的芦苇荡里捞鱼,还有一些围在随着游人来此贩卖糖人儿的小商贩旁边流着口水。
走了这一路男人们倒不觉着怎么,马车上的皇后却有些疲乏了,公主由于心情不好也显得精神不振,皇后还以为她也累了,于是提议到离岸较远处的茶楼里稍坐坐。
这里不是闹市区,甚至有些偏远,平常没有人来,只有天气好的时候人们来郊外游玩便显得热闹些,一些小摊贩也随着游人来此摆个地摊什么的,所以并没有固定的商铺,更不会有饭馆。这时,却有家茶楼,看起来开张没多久,房子也还是新的。不大的茶楼里客人挺多,一个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的店小二忙得跑上跑下,也顾不得招呼新进来的一伙人。丞相叫过店小二询问可还有包间,不想小二一见丞相立马激动地上前就要下跪。丞相一愣,赶忙拉起:“小二哥,这是为何?”
那小二却是个执拗人,坚持磕了个头才起来。
“小二哥,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行此大礼?”丞相问道。
“丞相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去年我娘生病,多亏您救了我娘一命,我做牛做马也难报答您!”
“你是?”丞相苦笑道,自己医治过的人那么多,哪儿能个个都记得呢。
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少年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微微红了红,解释道:“丞相大人,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叫阿牛,家住城西村,家里只有我娘和我。去年我娘生了场大病,我没钱给我娘买药,眼看着我娘就要不行了……”都隔了一年的事情,小伙子讲起来竟然还有些哽咽,看起来是个孝子。只是把皇帝皇后公主都晾在一边,由着他讲完可不行。丞相便笑着说:“阿牛啊,能不能先带我们去包间?我的朋友们走了一路都有些累了。坐下来我再听你慢慢说。”
“啊……是!是!丞相大人,对不起,我只顾着说话。楼上有包间,小的带您去!各位客官,怠慢了,楼上请!”说着赶忙前面带路。
看着刚才朴实的小伙子嘴里竟然蹦出几个文雅的词儿,众人皆是不解,随即便明白过来,看来此间茶楼的主人并非寻常商家,也许还是个读书人呢。
众人随着阿牛来到楼上。阿牛打开一个包间的门,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人太多了,最好的包间都已经坐满了客人,委屈丞相大人和您的朋友在这里先坐坐,待会儿小的再给您换最好的那间!”
众人看向这个小包间,地方虽然不大,但是很干净,布置得也清雅舒适。皇帝开口道:“不用了,这里就很好,小二,可有青茶?”
“有,客人要什么样的?”
“上好的青茶泡一壶来。”
皇帝先坐了,红竹服侍皇后和公主也坐了,丞相才在侧面坐了。空间不大,所以四个侍卫除去在外面看顾马匹的一个外,门口两边各站了一个,房里就只剩一个侍立在皇帝身后。
阿牛端着泡好的茶来到门口,看着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外的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不由一愣,心里疑惑去年背着娘去丞相府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个架势啊。但想想丞相大人那可是身份尊贵的人,那几个丞相大人的朋友看着也不像寻常的人,特别是那个云老爷,让人没来由地不敢直视。现在虽说不打仗,日子也过得安宁了,但是寻常盗匪还是有的,出门在外带几个侍卫跟着保护也不奇怪。想完赶忙低头走进去。
放下了茶,红竹拿出一根银针往茶壶里探了探然后才将茶水倒进茶碗里。茶碗也事先用清水泡过,银针探了没问题。阿牛没有立即退出去,看这奇怪的举动心中不解,但也没开口问,大户人家可能规矩比较多吧。略迟疑了一下,阿牛红着脸开口道:“各位客官,对不起,小的还要再给丞相大人磕两个头才能出去。打扰各位喝茶,请见谅!”说完,扑通跪了下去,就“咚咚”磕了两个结实的响头。
众人皆是好笑,这小伙子,磕头磕上瘾了吗?
丞相不解,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并无烦躁,反而有些探究的神情,皇后也有些好奇,公主还是恹恹地似乎在想什么心事,毫不关心其他,便回头叫阿牛起来,问他:“阿牛,你这是为何?”
“我娘吩咐我,如果还能再见到丞相大人,一定要我给您磕三个响头,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我娘病好后,我本来想去丞相府给您磕头的,可是守门的大叔说除非要找丞相看病,不让我进去,说您公务繁忙,没有空专门受我这几个头。丞相大人您救人无数,从不收谢礼,我也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只能给您磕几个头了。我守在您的府门外,想等你出门。可是守门大叔说要是让您看见我守在门外一定会生气。没办法,我只好对着门给您磕了头。回家后我娘说我不够诚心,要我一定要当面给您磕头才行。我又去了丞相府,求守门大叔,可是怎么求都不行。后来我就在您上朝要路过的大街上等您的轿子,结果差点儿被巡街的官差当成坏人抓起来,多亏萧公子救了我,后来我就跟着萧公子在茶楼里当了伙计。这下好了,终于再见到您了,娘的吩咐我终于完成了!”阿牛讲完竟然兴奋地咧嘴笑了,“早知道您会来茶楼,我就……我就……”
众人见阿牛这憨直可爱的样子都抿嘴笑了。红竹打趣他:“你就怎样?你就不去守大街了,改守茶楼么?”
“我……”少年脸更红了。
丞相听阿牛讲完记起了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守门的阿福回禀说有一个少年非要进府给他磕头多谢他救了他母亲,他吩咐不必了。没想到这个少年竟这么执着。
众人听了红竹的话,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好了,红竹,难得他一片孝心,何苦打趣他?”皇后笑着问阿牛:“你方才口中所说的萧公子是何人?”
“就是这件茶楼的主人,萧公子带着我来到这里,说这里背山临湖,风景不错,适合开间茶楼。就找人盖了房子,开起了茶楼。这里本来没什么人的,除了公子的朋友有时候来喝茶,茶楼里每天顶多只有一两个客人,所以除了萧公子外店里只有我一个伙计。今儿听说皇上给众位大人专门放了假让大家出门赏春。城里的贵人们都携了家眷出门了。所以我们这里人也难得地多了起来。”
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开茶楼,明显不是为了做生意。众人对这个萧公子不由有些好奇了。
“阿牛,可否请萧公子过来一叙?”丞相问道。
“丞相大人,您有事情吩咐阿牛就好了,不用这么客气的。”阿牛连连摆手。
“好,阿牛,你也不要张口丞相闭口大人的叫了,我今天出来踏青,不想被人认出身份来,你叫我周公子好了。”
“周公子。”阿牛依言叫道:“真是不巧,萧公子今天一大早就被朋友们邀请一起出门游玩去了。”
“哦?”众人对这个萧公子越发有兴趣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个说不准,萧公子出门游玩要是高兴了,经常好几天都不回来呢。”
“这店里平常就你一个人吗?”这个萧公子活得可真是潇洒恣意。
“是的。萧公子没事儿时倒是在店里呆着。平时店里也没几个客人,有时候一整天一个客人都没有。所以就算公子不在,我也忙得过来。”
可不忙得过来吗,就坐在这里看店,一个人足够了。大家心想。
皇帝捧起茶碗喝了口茶,茶叶虽比不上宫里的,可也不差多少,用的又是山泉水,茶香四溢,入口清醇。在京中最有名的茶楼里也难喝到这样的好茶。皇帝笑着开口问道:“阿牛,这是店里平时招待客人的茶吗?”这阿牛该不是把主人家压箱底的好茶拿出来敬谢恩人了吧。
“是啊。萧公子每年只出门收一次茶,这是今年公子刚收回来的新茶。因为只收最好的,所以店里茶叶不多。每天只招待一两个客人也够了,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来。照这样下去,今年的茶叶很快就没了。这以后的人再来可就没得喝了。”
“这样的好茶,一壶多少钱?”
“一百文”
“才一百文,这样的好茶,只卖一百文?阿牛,你不是故意给我们算便宜的吧?就算周公子是你的恩人,你少收了我们茶钱,萧公子回来了不会怪罪你吗?”皇帝笑着问道。这样的茶就算一两银子一壶也不算贵。
“不是,不是,就是这个价钱。小的不敢谎报。”阿牛急急解释:“不过,今天的茶客官不用付钱。”
“哦,阿牛要请周公子喝茶吗?看来我们今天可是沾了周公子的光了。”皇帝笑看丞相。
“也不全是。”阿牛脸又红了:“萧公子说好茶要人品。所以遇到爱茶的客人萧公子都不收钱的。”
这个萧公子还是个好客之人。
皇帝又抿了一口茶,问阿牛:“这茶是你泡的?”
“是。萧公子平时泡茶时小的在旁边看着。偶尔公子出门来了客人小的就照样泡来给客人喝。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多,一来是没有客人,二来小的泡的不好,白白糟蹋了公子的好茶叶。今天……是例外。”
“啊!那今天这许多茶不就被你糟蹋了吗?”红竹忍不住喊道。
阿牛低下头,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红竹!”皇后唤了一声。
红竹赶忙闭口。
“也不算糟蹋。”皇帝慢慢说道:“阿牛泡的茶很好。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茶艺修为竟有如此境界。”
“啊……”阿牛闻言抬起头,呆呆地说道:“小的不懂茶艺。”
看着阿牛的呆样儿,红竹又忍不住打趣他:“不懂茶艺就泡得这么好,连我们家老爷都夸你。要是懂了还得了?”
阿牛又红了脸,低下头。
皇后瞥了红竹一眼。红竹知道皇后不是真心怪她,就又笑着指着阿牛低头对皇后说:“夫人,您看,他又脸红了。真没见过这么爱脸红的人,跟个姑娘家似的。”皇后看了也笑了,又回头说红竹:“阿牛年纪小,脸皮薄,你别老是捉弄他。”
“是,夫人。”红竹知道适可而止,她大胆这么做也只为调节调节气氛,逗主子们开开心而已。
“不过说的也是。想来这茶叶这么难得,你今日全拿出来卖光了,这以后茶楼还怎么经营?听你说萧公子还有朋友经常来喝茶,今年的茶都没了,这剩下的日子可叫他们喝什么?”皇后笑问阿牛。
“没办法,以后再有客人来只能喝白水了。公子的朋友们来也都只能喝白水了。幸好公子说这里的白水也自有一番滋味呢。”
“那你家有滋味的白水卖多少文啊?”红竹听了笑问道。
“白水不收钱。”
茶楼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拿仅有的好茶当普通茶来卖,还动不动就不收钱,卖完了就免费招待人喝白水。这样的茶楼普天之下也是绝无仅有的吧。这个萧公子开茶楼是为了什么呢?众人很想知道,却无缘见这位萧公子一面。想来这是个颇为有钱有闲的公子,并不靠这间茶楼谋生。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便在这里盖了间茶楼吧。不过看茶楼的布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不像是随便弄弄的。这又让人搞不懂了。
自古以来不乏能人异士隐居乡野。丞相为国选材,有心要结识这位萧公子,于是吩咐阿牛拿来笔墨纸砚,郑重写了一张拜贴,嘱咐阿牛等萧公子回来,请他过相府一叙。
茶也喝完了,休息得也差不多了。皇后笑着向皇帝说道:“夫君,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皇帝一直在看向公主,小姑娘还在为刚才杏林里的事情不高兴呢吧。都怪自己,看到落下的杏花,一时情迷竟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偏偏被小姑娘听到了。那个问题是她一直想要知道的,偏偏自己现在还没想好该怎么告诉她。雁儿,别急,等你再长大些,我就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皇帝在心里对公主说。
小姑娘感觉到了皇帝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执拗地偏着头不肯看他。
皇帝起身牵起公主的手便向外走去,公主挣了几下没挣脱,便只好随他牵着走出去。
皇后不知这两人之间是怎么了,不好劝解,也只跟在后面走了出去。红竹一路扶着皇后下楼。丞相随后。三名侍卫一前两后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护卫着。走到茶楼外面,阿牛已经和看护马匹的侍卫一同牵着马在门前等候了。马车也由丞相府赶马的周三赶着停在旁边。
红竹扶着皇后进了马车,自己并不上去,在马车边等着扶公主,却见皇帝还牵着公主的手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不知如何是好。公主还做马车吗,还是骑马?红竹只好继续等在马车旁。
小姑娘再次试着挣脱,却还是没能抽回手,心里有些气愤了,说出的话也有些不耐:“放开我,我要去做马车了。”
敢这么跟皇帝发脾气的人全天下就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了吧,皇帝却并不气恼,只是笑着说:“雁儿不是喜欢骑马吗?今天怎么老是坐马车呢?跟爹爹一起骑马吧!”说完不由分说地将小姑娘抱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拥紧怀里的小身体,执起缰绳马儿便跑了起来。丞相和侍卫们也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怀里的小人儿一开始还不情愿地挣扎扭动,可是拗不过那双强健修长的手臂将她紧紧地圈在宽阔的胸前。
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只想紧紧地将小姑娘抱在怀里,以前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今天却是因为害怕,害怕小姑娘离开他,哪怕只是坐在马车里,都感觉到她离自己太远了,只有抱在怀里他心里才能踏实点儿。
“雁儿,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皇帝在小姑娘耳边轻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