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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江绾一 ...

  •   江绾一揣着用油布包好的文书,缩着脖子在雨幕中疾行,行至御花园附近,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一声脆响。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想绕道,但却鬼使神差地探头望去。
      只见亭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倚着栏杆,身形清瘦,肩膀微微颤动,地上是一只摔碎的玉杯,酒液混着雨水四下流淌,几名太监宫女跪在亭外雨中,瑟瑟发抖,无一人敢上前。
      是皇帝苏御!
      江绾一的心脏猛地一跳,恨意与恐惧交织,她立刻低下头,想悄无声息地退开。
      就在这时,亭中传来一声冰冷至极却又因咳嗽带上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谁在那里?滚过来。”
      江绾一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她不敢违抗,挪着步子,垂着头跪倒在亭外石阶下,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背。
      “抬起头来。”那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绾一艰难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年轻的帝王面色苍白,容貌俊美得近乎阴柔,一双凤眸深不见底,此刻正微微眯起,打量着她,像审视着猎物一般,他眼底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似是饮了酒,又似是病了。
      “哪个殿的?这么晚为何在此鬼鬼祟祟?”他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回……回皇上,奴才……奴才是镜清殿的小元子,奉严公公之命,给御前的陈公公送文书。”江绾一竭力让声音显得粗嘎难听,她举起手中的油布包。
      苏御的目光在她被雨水打湿更显瘦小的身体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那双虽然粗糙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状的手,最后落在她低垂着不断滴水的睫毛上。
      “送文书?陈洪那个老货,倒是会使唤人。罢了,你过来。”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江绾一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进亭子,跪在他脚边,将文书高举过头顶。
      苏御没有接,反而俯下身,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抬起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带着雨水的湿意和一种冷冽的香气,激得她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躲开。
      “长得倒还算清秀。”他端详着她的脸,语气玩味。
      “就是胆子小了点,像只淋雨的小耗子。”他目光锐利的仿佛能穿透她卑微的伪装。
      江绾一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不止,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忽然,苏御猛地松开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江绾一眼尖地瞥见那雪白丝绢上竟染了一抹刺眼的红!
      他……咳血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苏御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将手帕随意攥在掌心,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味:“吓到了?真是没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眼前这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太监有点意思,便懒懒地挥了挥手:“行了,东西放下。看你还算机灵,以后不必回镜清殿了,就到朕的养心殿伺候吧。”
      一句话,轻飘飘地决定了江绾一的命运。
      亭外跪着的某个大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不易察觉的嫉妒,但立刻又低下头去:“奴才遵旨。”
      江绾一脑中一片空白。
      贴身太监?接近皇帝?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可为何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看似病弱,实则气场强大、心思难测的帝王身边,她真的能隐藏住吗?
      她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干涩:“谢皇上恩典。”
      养心殿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皇帝苏御是个极其难伺候的主子,他心思深沉,喜怒无常。时而懒散地倚在榻上看奏折,像个无害的俊美青年,时而却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骤然暴怒,眼神阴鸷得能杀人。
      但他似乎身体真的不好,时常咳嗽,畏寒,即使在夏日,殿内也总是暖炉融融,可他处理政事时却又异常精明锐利,手段狠辣,朝堂上下无不畏惧。
      江绾一被安排做些近身伺候的杂活,比如研磨、递茶、整理书册,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低着头,不多看不多言,动作放得极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苏御似乎总是能注意到她。
      他常常在她研磨时,突然停下笔,目光落在她手上:“小元子,你这手,倒不像干粗活的。”
      江绾一心中骇然,可面上却强作镇定,哑声道:“回皇上,奴才入宫前在秀才家帮过忙,偶尔抄书写字,故而没那么糙。”
      “哦?还识过字?倒是难得。”苏御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有时,他批阅奏折到深夜,殿内只余他们二人,他会突然命令:“小元子,过来,给朕读读这段。”随手指的,可能是某地灾情的急报,也可能是弹劾某位大臣的奏章。
      江绾一心惊肉跳,她不得不读,还得控制语速声调,不能流露出任何情绪,不能让人听出她原本清悦的嗓音和良好的学识底蕴,她读得磕磕绊绊,偶尔假装认错一两个复杂的字。
      苏御也不恼,只是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总觉得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猫鼠游戏,而自己就是那只被他爪子按着玩弄的老鼠。
      他甚至不许她轻易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当值的时辰,她必须候在殿内一处,随时听候吩咐,若是他抬眼看不到她,便会不悦地询问:“小元子呢?”
      这种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让江绾一感到窒息,她越发确信,这个皇帝绝对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病弱,他内心住着一头疯狂而偏执的野兽。
      一天夜里,苏御高热不退。
      太医诊脉开药后,殿内气氛更加凝重。苏御拒绝后妃探视,只留了几个心腹太监和宫女伺候,但他烦躁异常,药喂进去就吐出来,谁靠近都被他厉声斥退。
      御前大太监急得团团转,目光扫过跪在一旁的江绾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元子,你平日还算细心,你去试试!”
      江绾一硬着头皮,端过温热的药碗,跪在龙榻边,龙榻上的苏御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睛紧闭着,长睫不安地颤动,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皇上,该用药了。”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御没有睁眼,却像是听出了她的声音,蹙紧的眉头微微松了些,没有立刻发作。
      江绾一深吸一口气,用银勺舀了药,轻轻递到他唇边,也许是她的动作足够轻柔,也许是她的声音不像旁人那般恐惧颤抖,他竟然微微张口,将药咽了下去。
      大太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江绾一心中无波无澜,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喂完药,又用温水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和嘴角的药渍。
      她的动作自然而专注,仿佛照顾病弱的兄长。那一刻,她忘记了对他的恨,也忘记了对他的怕,只剩下一种本能的全神贯注。
      就在她擦拭他脖颈的汗珠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江绾一吓得差点打翻水盆,猛地对上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因为高热而有些泛红,却依旧深邃,里面翻滚着迷茫和警惕,以及一种极其浓烈的近乎扭曲的依赖和占有。
      “别走……不准离开朕。”他声音沙哑破碎,手指烫得像烙铁,攥得她生疼。
      “奴才……奴才不走。”江绾一声音发颤,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却抓得更紧,眼神逐渐聚焦,那抹偏执清晰起来:“是你!小元子……很好。”
      他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虚弱却令人胆寒的笑容:“以后就你伺候朕吃药……听见没有?”
      他不等她回答,又疲惫地闭上眼,但手却依然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仿佛抓住了一根唯一的浮木,沉沉睡去。
      江绾一僵在原地,手腕上的灼热感和疼痛感无比清晰。殿内灯火摇曳,映照着年轻帝王苍白而俊美的侧脸,也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
      她看着被他紧握的手,看着他那毫不设防却又充满掌控欲的姿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招惹上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他不是简单的暴君,他是一个病人,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却又拥有无上权力的……病娇。
      而她,这个怀着血海深仇的假太监,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病态执念锁定的目标。
      未来的路,仿佛被这重重宫灯照得雪亮,却又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轻易脱身了,复仇之路,她将在这位病娇帝王身边的挣扎求生,死死缠绕在一起。
      手腕上的灼热如同烙印,持续提醒着江绾一方才发生的一切,苏御即使在睡梦中,力道也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腕骨捏碎。她僵跪在龙榻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这头沉睡的、情绪极不稳定的皇帝。
      御前大太监陈洪小心翼翼地凑近,看到皇帝紧攥着江绾一手腕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和复杂,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小元子,你便在此好好伺候着,皇上没松手前,你便不得离开。”
      江绾一心中一片冰凉,不得离开?这意味着她要一直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直到皇帝醒来?还是意味着,从今往后,她都被绑在了这位阴晴不定的帝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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