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江家一 ...

  •   江家一百二十五口人的血,染红了京城的青石板路。
      那日之前,江绾一还是吏部侍郎江青山的嫡女,不仅样貌出众,还精通诗书,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可那日之后,她成了罪臣之女,家破人亡,从云端坠入泥沼。
      父亲被冠以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滔天罪名,下狱不过三日便“畏罪自尽”,凡江家男丁皆斩,女眷皆充入教坊司。江绾一母亲不堪受辱,在官差上门前一刻,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父亲临死前渴望她活下来的眼神、府邸火光冲天和府内众人倒下的惨状,一幕幕在她眼前来回闪过。
      关键时刻是忠仆老嬷嬷用自己的孙女顶替了她,又趁着抄家混乱,将灰头土脸、粗布麻衣的江绾一推入了逃难的人群。
      活下去……报仇……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江绾一的心上,日夜灼烧。
      三日后。
      初冬的寒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一群刚净身完毕、面色苍白的小太监在资深宦官的带领下,瑟缩着穿过一道道宫门。他们大多出身贫寒,被生活所迫,或被人牙子拐卖,从此踏入这不见天日的深宫。
      江绾一低着头混在其中,胸口的束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脸上刻意抹了灰泥,头发被尽数塞进太监帽中,现在的她叫小元子 ,登记在册的是个父母双亡、自愿净身入宫求口饭吃的孤儿。净身房的查验那一关,江绾一用尽积蓄买通了负责检查的老太监,又因伤势未愈被草草看过,竟侥幸瞒天过海。
      每走一步,下身的剧痛都提醒着她付出的代价,但比起江家一百二十五口人所承受的,这些都微不足道。江绾一低着头,目光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它们与那日被江家鲜血染红的石板,何其相似。
      “都给我听好了!今儿起你们就是宫里的奴才!把你们不该想的念头都给我掐灭了!在这里头,要想活着,那就得听话,把自己当个木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想的连做梦都不许想!”领队的老太监尖着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记住了。”众人参差不齐地应声。
      “没吃饭吗?大声点!”
      “记住了!”声音陡然提高,惊起了屋檐下的几只寒鸦。
      江绾一混在人群中,同样嘶哑地回应,喉咙里像是堵着砂石,发出的声音粗嘎难辨,早已不复往日清亮。
      老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领着他们在迷宫般的宫墙内穿梭。红墙黄瓦,飞檐斗拱,极尽奢华威严,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无数人的生命和希望。江绾一知道,她要找的仇人,或者说下令让她家破人亡的便是当今皇上。
      但她也同样知道,仅凭一腔恨意,她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别提复仇,父亲所谓的谋逆罪证从何而来?谁才是构陷江家的幕后黑手?这些,都需要她先在这深宫里活下去,一步步查探。
      江绾一被分到了西六宫之一的镜清殿,负责这一片宫殿的杂役清扫,这里远离皇帝居住的养心殿,多是些不得宠的嫔妃或是空置的殿宇,活计虽累,却相对清静,也……更容易隐藏身份。
      江绾一的直属上司是个姓严的管事太监,面相刻薄,眼神精明。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尤其在江绾一过于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哼了一声:“细皮嫩肉的,能干得了粗活?”
      江绾一连忙躬身,将声音压得更低:“回严公公,奴才什么都能干,一定尽心尽力。”
      “哼,最好如此,在这儿偷奸耍滑可没好果子吃,从明天起你负责清扫镜清殿后巷那片区域,卯时上工,不得延误。”严公公扔给她一套灰扑扑的太监服和一个扫帚。
      “嗻。”江绾一恭敬地接过,低下头,掩去眼中所有情绪。
      镜清殿如今只住着一位失宠多年的老贵人,宫人稀少,门庭冷落,这正合她意。
      每日天不亮,江绾一便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清扫落叶、擦拭栏杆、搬运杂物,什么脏活累活她都抢着干。她沉默寡言,对谁都陪着小心,很快连同屋的其他小太监也懒得再注意她这个闷葫芦了。
      江绾一的身体疲惫到了极限,但她却依然不觉得累,因为只有这样反而能暂时麻痹她心中噬骨的仇恨。只有在深夜,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江绾一才能允许自己短暂地沉入那片血海之中。父亲、母亲、兄长、幼弟、还有那些看着她长大的仆从,他们的脸在江绾一眼前一一闪过。
      “活下去……报仇……”老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绾一紧紧攥住藏在贴身衣物里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块染血的碎玉,是父亲下狱前夜匆忙塞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奇异纹样。她不知其意,但直觉认为这或许与父亲的罪证有关。
      宫规森严,江绾一一个最低等的杂役太监,能去的地方有限,能接触到的信息更是少之又少,想要调查,难如登天。
      但她必须找到突破口。
      往后日子里,她开始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可能有用的对话。送菜的小太监、各宫传递消息的宫女、甚至是被派出来办事的侍卫……他们的只言片语,都可能拼凑出信息。江绾一知道这很危险,一旦被人发现我窥探,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穿梭在朱红宫墙的阴影里。每日清晨,当第一缕光照进深宫,她便借着由头守在通往内务府的小径旁。那里是流言最先泛起涟漪的地方。
      日子在一种紧绷的寂静中悄然流逝,江绾一像一株悄然生长在宫墙缝隙间的藤蔓,谨慎而执着地延伸着她的触角。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捕捉消息,她开始有意识地选择地点和时间。
      御花园靠近宫道交汇处的假山后,成了她最常停留的地方。这里视野隐蔽,又能听到往来宫人匆忙间的低语。她总是拿着一把小巧的花剪,假装修剪过于茂盛的枝桠,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她也留意到,那些被各宫主子派出来传递私密消息的贴身宫女,往往神色矜持,步履稳当,但偶尔在与其他相熟宫女擦肩而过的瞬间,会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或一句低不可闻的耳语。江绾一读不懂全部,但她记下了那些眼神交汇的瞬间和她们离开的方向。
      最冒险的一次,是她跟踪一个形色可疑的小太监到了一处荒废已久的殿阁附近。她躲在月洞门后的枯草丛中,心跳如擂鼓,看见那小太监与一个穿着带帽斗篷的身影快速交换了一件东西。她屏住呼吸,直到两人先后消失,才发觉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诡秘的气氛让她确信,这绝非寻常。
      她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皇宫里眼睛太多,任何一丝不自然的神情、一个多余的驻足,都可能引来怀疑。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无比正常,甚至平庸。于是,她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地做着份内的事,低眉顺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兴趣。
      她想知道这深宫运行的暗流究竟流向何方,想知道自己这叶浮萍,究竟被置于怎样的漩涡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绾一在枯燥和焦虑中煎熬着,每每夜深人静时,她常手握着那块碎玉,摩挲着那些蜿蜒的纹样,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含义。
      直到一个雨夜,雷声隆隆,她半夜起身喝水时不小心碰翻了烛台,握在手里的碎玉正好被蜡油滴在了碎玉上,一瞬间,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纹路突然在热力作用下显现出新的形态,它们根本不是什么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个微缩的地图。蜡液恰好填满了凹槽,在闪电照亮的刹那,清晰地呈现出山脉与水系的走向。
      她心跳如鼓,心脏微微一颤,这个地方究竟与碎玉上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雨声渐歇,窗外透进青灰色的晨光,她将那半块碎玉贴身收藏好,指尖触到怀中那半块碎玉,冰凉沁入肌肤,与方才蜡油滚烫的温度截然不同,父亲当时肯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惨遭陷害。
      那半块碎玉的冰凉,是时刻提醒她的烙印,父亲的冤屈、未解的谜团,以及这碎玉上模糊难辨的纹样究竟有何关联?父亲当年作为吏部侍郎,定是无意中发现了触及某处要害的秘密,而这碎玉便是钥匙,抑或是催命符。
      她必须要万分小心,太监的身份虽是伪装,却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了。
      目前最要紧的事还是需要接近皇上,只有这样才能探听和寻找到最有用的线索。光是她这样听宫女太监的零碎片语根本不行,里面一点她需要的有用信息都没有。
      或许,是她平常对严公公的话言听计从、干活细致,这天暴雨夜,严公公吩咐她给御前的人送一份紧要文书。
      “你,去给御前的陈公公送份东西。”
      江绾一抬头看着严公公被灯笼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雨水正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她立刻躬身,双手接过那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触手便能感到里面硬邦邦的,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是,奴才这就去。”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混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严公公难得地多说了两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点:“雨大路滑,仔细着点。这文书紧要,务必亲手交到陈公公手里,路上别耽搁。”
      “谢公公提点,奴才明白。”江绾一将文书仔细揣进怀里,又在外衣罩了件油毡雨披,深深吸了口气,埋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所谓紧要,不过是他讨好御前大太监的寻常孝敬清单,但宫规森严,她不敢延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