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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嬖幸(2) 他细细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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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便至秋狝之日。陶陶晨起时风清露白,正宜宴游。
公主的仪仗已在朱雀大街等候,陶陶与一众侍从、卫兵同行,浩浩荡荡地朝着明德门进发,前往城南的终南山麓。因癸水未净,她没有骑马,而是乘轩车缓行。
“明公何不乘马而出,莫非体中不适?”
方启程未久,人声杂着马蹄声自后方而来,其声清和如玉磬,显然是名年轻郎君。
陶陶本在假寐,不想有人问话,忙坐起身理了理仪容。她掀开帷幔,拱手道:“不过偶感风寒,多谢公子垂念。公子若不弃,可唤某表字‘知微’,‘明公’一词某实不敢当。”
一模一样的话,她前几日才说过。来人忍俊不禁,轻笑声自唇角溢出。
他正是公主与元配之子,寿阳郡王薛照。因其先父见罪于武后,薛照在京中甚少露面,及冠后便迁府别居。即便新帝践阼,他亦深居简出,不涉政事。虽与之手谈过几局,然陶陶对此人知之甚少,向来对其谨守分寸。
“君过谦矣,”薛照轻引缰辔,调马速与车齐,“知微年少而居显位,实非闲散之人能及。我表字‘明远’,知微可以字呼之。”
“尊卑有序,某不敢僭越。”
陶陶连道不敢。她迟疑了片刻,又道:“蒙公子抬爱,只是……恐微恙相染,累及公子贵体。”说罢掩唇轻咳了两声。
“既如此,你且安歇,我就不叨扰了。”薛照微哂,又与她闲谈了几句方打马离去。
复又行了一阵,日近中天时,仪仗才停下。众人就地扎营,简单用了些饭食,而后才正式开猎。今人尚武,女子亦娴骑射。公主身着男装跨马前驱,其后一众贵女络绎而行,皆作男子装束。
陶陶今日兴致索然,只射了几只鸟雀充数。不远处闲坐着几位随行的女眷,见状相顾窃笑。
“都说崔郎貌若好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不想不仅貌若女子,这马上的功夫,也……”
一年轻妇人掩口而笑,侧身与一年长妇人耳语:“我记着曹姊姊的大儿十二岁时便不止射几只雀儿……”
鸟雀等飞禽被视作“小猎”,时人多不屑。陶陶虽无千里耳,但也能大概猜到众人会议论什么。只是她以色侍主的声名在外,对此不甚在意。
公主善射,一时半会定是回不来的。此处林深泉幽,别有一番意趣,陶陶不急着侍驾,便闲闲地寻着水声徐行,只一猎夫并一甲士随行。
她愈行愈远,直至树荫浓密、马不能行处,便欲下马步行。
“请大人止步。”
甲士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再往里处,林深不见日影;水边多生青苔,恐大人偶有蹉跌。”
陶陶“嗯”了声,并不勉强。她只是不愿往人多处去,随意走走罢了。
远处山势连绵,群峰隐于云霭。陶陶遥瞩片刻,询左右道:“此近可有伽蓝?适才似闻林外有钟声。”
“这……”
甲士面露难色,倒是猎夫稔知周遭境况,解释道:“回郎君的话,观音、净业、香积诸寺皆在近旁,依小人拙见,方才钟音自北而至,应是净业寺。只是此时未至戌时,寻常并不击钟,或是有什么特殊的法事。”
陶陶颔首。净业寺香火鼎盛,名播远近,她亦知之。不过公主常往为武后所建的罔极寺,陶陶鲜少随往他寺。
日头西斜,众人才陆续收猎回营。公主吩咐左右清点今日所得,再命庖人就地宰杀,以供众人宴饮。
“闻君今日效仿谢客射鸟赋诗,真是好雅兴。”
薛照迟迟而来,垂足坐于她右侧的胡床,揶揄道。
她射鸟不过半日,竟传得这般荒诞。陶陶哑然,轻咳了一声:“公子说笑了。只是闻泉流漱石,其声清冽,多行了几步罢了。”二人复谈笑几句。
这厢,公主已宣布今日的魁首。陶陶转视对面的女席,见一身材高挑、皮肤微红的少女闻命起身,朝公主一礼。陶陶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哪个郡公的女儿,算是公主的远支侄辈。
“臣女幼时闻公主射猎之英姿,深为所励,苦习骑射。今获此殊荣,皆赖公主之德。”少女语调微颤,难掩激切,众人闻之皆莞尔。
公主亦一笑,赞其“虽少艾而有勇”,又令庖人取其射得之鹿,宰杀沥血,分与众人。
鹿血虽有补虚健体之效,然刺血生饮,腥气甚烈。陶陶捏着金盏,见满座皆举觞饮之,颇有踟蹰之色。
罢了,忍一忍就是了。
她深吸一口气,举盏近唇,本欲一饮而尽,不意血方入口便呛住了。
“咳……咳咳……”
陶陶呛咳不止,双颊因气血奔涌而微赪。薛照见状接过金盏,为她抚背顺气。
“既不能饮,何必勉强。”他细细抚过她的颈背,直至她震颤渐息。
平复后,陶陶面色有些苍白。虽未饮下,但齿间腥浓之气久久不去,胃中翻搅欲呕。
“此物诚佳,可惜某无福消受。”她摇了摇头。
这番动静不小,公主亦朝她二人瞥了一眼。薛照却不以为意,替她理了理鬓边洒落的发丝。
“若阿母问起,便说是赠与我了罢。”说罢执起她的金盏一饮而尽。陶陶阻拦不及,一时愣在原地,倒让薛照不解,反问她可有不妥。
“不过这鹿血当真性烈,”他吐出一口浊气,以指揩去唇边血痕,“方才饮那一杯,小腹便觉燥热;再饮此杯,不适愈甚。”
陶陶欲言又止,最终只递了手巾令其拭汗。
满座皆饮鹿血,气氛一时热烈。公主见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遂命侍从奉来一攒金银绸缎、古董珍玩,以之为彩物。待众人谢恩,她又点了方才夺得魁首的少女近前,状似要宣告什么。
若循旧例,拔得头筹者,除却金玉珠翠,公主亦会赐其田宅奴婢,以为嘉奖。然金银珠宝皆非紧要,公主权倾朝野,一言九鼎,能得其举荐,方为最珍贵之赏。只是这般荣宠多授予男子,女子鲜少求为官为将,得配良人方为所愿。是以公主常借此由头,或促两情相悦者结秦晋之好;若无中意之人,则为其择选佳婿。先惠宗时,便有善射女子得公主青眼,嫁与新科状元之先例,如今已晋郡君之尊。
想来那少女必有所耳闻。此刻她面染霞色,由颊及耳,眸中满含希冀。
公主微微一笑:“我朝北接突厥余部,南抵南诏诸部,西边又有吐蕃屡屡犯境,边疆百姓不得安宁,陛下与本宫亦夜难安寝。今吐蕃又侵河西,陛下与本宫商议,欲以公主下嫁吐蕃赞普,以靖边疆,开化吐蕃之民,彰天子恩德。”
“你之勇武,莫说寻常女子,便是本宫当年,亦自愧弗如;且你与陛下、与本宫同源共脉,骨肉相亲。”
“是以今日,本宫便做主,将你许与吐蕃赞普。”
四座俱寂,唯少女惶然独立,面无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