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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嬖幸(1) 发如涂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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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元年,秋,长安。
先惠宗时,诸韦乱政,朝纲松弛。自圣人临御,复振朝仪。此时烛影犹在,群臣已至建福门外待漏。
昨夜陪大公子弈棋,歇得晚,陶陶只用了半碗粥便匆匆出门。路上侍从递了块饼子给她,被她摆手拒了。
“今日只怕要晚些散朝。过饱伤礼,我不宜食过多。”
惠宗时,韦氏母女专擅朝政,广纳货赂,以墨敕斜封授官,达千余人。后永宁公主与时为临淄王的太子联手诛杀韦党,拥圣人即位,因朝官任免之事生了罅隙,自此姑侄不睦,分庭抗礼。斜封官贪墨成风,陈弊已久,今圣人欲整顿吏治,必先由其入手。然彼时公主与韦氏母女交好,其中不乏攀附公主者,更有亲信之辈。
侍从耳濡目染,闻言谄笑:“郎君与公主料事如神,又得圣人倚重,便是太子欲借机生事,也不过蚍蜉撼树罢了。”
陶陶不置可否:“我本罪臣,谪于华州,幸蒙公主大恩忝主度支,唯知恪尽职守尔。”
侍从自是点头称是,心中不由嘀咕:外头都说崔郎“有才无德,以智谋利”,依他看,郎君拍马屁的功夫更胜一筹。
晨鼓响后,宫门方开,百官依品秩依次而入。陶陶走在前头,同行者多为须发斑白的老臣,她发如涂漆,唇若点朱,肌肤在烛火映衬下莹白如玉,颇为扎眼。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刻多钟方至紫宸殿,众臣列班,皇帝升殿,再行稽首大礼。三拜过后陶陶起身,低首肃立。
“臣启陛下,先朝斜封官悉宜停废[1]。”
御座之侧,一紫袍耆老出列,躬身一礼:“此辈贪饕,德薄才疏,若任其蠹害朝政,恐塞忠良之路。”此人乃宰相宋琟。依秩,其奏事后,陶陶等方能进言。
斜封官一事,朝野积怨已久,这份奏疏也非一人所属。圣人默然一刻,道:“诸卿以为如何?”
陶陶身侧,吏部尚书姚谌上前附议:“斜封官皆不由两省而授,两省莫敢执奏[2]。”
此二人系太子一党,颇为太子所重。圣人即位初,以功论赏,永宁公主加封“镇国永宁长公主”,食邑万户,比肩亲王,一时炙手可热;临淄王虽有从龙之功,然非嫡非长,圣人一时未有决断。公主属意中宫所出的寿春王,二人则力挺临淄王,几番斡旋后以寿春王让贤,临淄王上表请辞,寿春王再让贤为止,是以公主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今太子欲发难,二人自为马前卒。俄而,或依附、或亲近于太子之属纷纷出列,恳请圣裁。
斜封官耗蠹国用,时人怨谤纷然,陶陶也不便公然反驳,片刻后方上前请奏。
“斜封官皆先帝所除,恩命已布,姚公等建议,一朝尽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3]。”
扯到圣人头上,一时果然鸦默雀静。顷之,陶陶才听到“遽罢之不妥”“宜量材叙用”之语,其中多半为公主举荐之人。
直至辰时,圣人未有裁决,甩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便散朝。
“公主可是入内问安了?”
陶陶辞过同行诸大人,一面低声询侍从。闻其应是,便点了点头,扶着他一臂登轩车而去。
——
待公主回府,已过了午时。
武后唯公主一女,极尽宠爱。昔年,公主适薛氏,以万年县县衙为婚馆,因翟车过大,不得不拆去一部分围墙。后薛氏谋反累及驸马,驸马饿死狱中,武后令公主再适武氏,并迁居兴道坊。今公主年四十余,寡居于此。
陶陶在前厅落座,等候公主梳洗完毕。期间陆续来了几位朝中大员,皆为公主亲信,陶陶起身与他们一一见礼。
交谈间,前院来报,公主至。她着紫绫夹袍,腰系玉带,足蹬乌皮靴。许是心情欠佳,她只简单挽了螺髻,斜插一短一长两只金步摇。趁着见礼的间隙,陶陶瞥见她妆粉下眼角隐有红意,心下了然。
“今日之事,有劳诸位,本宫甚为感佩。”
公主开门见山,诸臣忙道不敢。年事最高、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窦相窦从一施礼道:“不知圣意如何?还请公主示下。”
“陛下斥责了太子,然未言明罢斜封官之事,诸公可有良策以对?”
窦相整容:“陛下初临大宝,根基尚浅。若听信谗言、尽罢斜封官,势必朝野俱震。太子性刚褊,多所不容,在朝中树敌已多,此时欲罢斜封官,必致更多非议。公主无需多虑,我等即刻草疏,弹劾其党羽。”
这是方才众人议得之见,公主颔首以应,又闻窦相道:“此外,姚谌、宋琟之举,意在离间宗室……”
陶陶适时接上:“臣等以为,公主或可与诸公主计议,入禀陛下。”
公主再颔首。圣人素重昆弟之情,而众姊妹多以她马首是瞻。方才寿昌公主已遣人递了帖子,邀她至府中一叙。
此事言毕,公主又提及与吐蕃交兵之事。
“吐蕃寇河西。前阵子陛下询及此事,太子力主兴师讨之,以靖边患。本宫观此事劳民伤财,不如以和亲暂绥之。”说罢便指了一人草拟奏疏。
公主既有决议,众人自不敢违。陶陶虽心有不忍,也未敢形于色。
自本朝肇兴之初,吐蕃屡犯边境,岁有战事。高宗时,公主年八岁,吐蕃欲求亲公主,武后不忍,遂令公主入道为女观,号“永宁”,为国祈福。时移事异,当初的龆年稚子,如今已势倾朝野,内外莫敢逆之。只可怜不知谁家女儿,无武后那般的母亲相护。
思虑间,已至晚食时分。众人议毕,各自告辞离去,陶陶则留下侍奉公主用膳。
“我听月奴说,你晨间未多食便入朝了。”
公主举着牙箸,随手拨了拨盘中新供的精米,忽道。
府上耳目众多,陶陶一言一行皆被记录,不以为奇。她只恭谨道:“劳公主记挂,只是臣癸水初至,胃口不佳,别无他故。”
公主懒懒地“嗯”了声:“那后日秋狝,可有不便?”
“谢公主体恤。臣无不便,不敢扫公主雅兴。”
公主也不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对她的回答无甚在意。而后席间无人说话,只余轻微的咀嚼声。待公主食毕,陶陶才坐下,依旧吃得很少。长安权贵多喜游猎,时值仲秋,盘中多野味。她不喜荤腥之物,又不敢落了公主的面子,只得忍着反胃添了两筷子。
“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在这歇下吧。”
侍女端来金盆,公主仔细净了手,吩咐道。陶陶起身应是,目送公主在侍从的簇拥下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