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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场闹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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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幕起,幕终落,一时间整个演武台鸦雀无声。
有共情能力强的弟子、长老低头擦拭眼角,也有弟子双手握拳,恨不得化作戏中人手刃书生。
楚江月对这样的戏剧效果非常满意,她在后台时试探过郤清的看法,只要郤清不会对“书生”产生同情,她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
郤清跟着戏班子成员一起谢幕时,守门弟子带着一位青年走了过来。
“宗主,”守门弟子在万剑宗宗主裴忻面前站定,神色怪异,“这位……据说是郤清师姐的未婚夫。”
坐在宗主身后的亓冽反应很大,她虽然看不惯郤清,但也不允许有人拿郤清的清白说事。她直接站了起来:“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身旁坐着的她老爹——第五峰峰主亓宴安——伸手按住她:“坐下!”
亓冽回头:“爹!他这分明就是……”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亓宴安虽然宠女儿,但也不是盲目的溺爱,他分得清主次,“是真是假,宗主自有判断。”
“……”亓冽和老爹对视一会,败下阵来,不甘心地坐下,视线紧紧盯着那位不请自来的青年,试图看穿他的破绽。
裴忻在亓冽开口的那一瞬间就暗道要糟。亓冽是急性子暴脾气,心肠虽好,但她最近和郤清走得近,此时为朋友出头的表现却像是坐实了“郤清有个未婚夫”的传言,后面要想澄清也落了下风。
这孩子还是太稚嫩了,需要磨炼。裴忻在心底叹气,面上一点也不显,还对着青年露出个笑容:“不知小友怎么称呼?”
“在下宋丞,九宫山墟仪道人座下大弟子,久仰宗主大名。”
不管是真久仰大名还是说的场面话,宋丞礼数是到位了的。他不仅行了礼,还拿出了一堆天材地宝:“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裴忻嘴上这么说,示意弟子把东西都收下的动作一点没犹豫,“宋小友有心了,快快请坐。”
宋丞拱手道:“在下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裴忻笑笑没接话。
宋丞继续说下去:“在下和贵宗的郤清道友自幼便有婚约,如今家父病重,唯一的念想便是看我成家立业,还望宗主成全。”
戏虽落幕,但众人仍沉浸在戏中,迟迟没有离去,此时看见如此劲爆的场面,更不愿离开了。
相熟的弟子在一起窃窃私语,看看台上的郤清,又看看道貌岸然的宋丞:“宋丞?天骄榜排名最末端的那个吗?”
“听说他修的是无情道,但心中杂念太重,冲击出窍境三次都未成功,如今境界不稳,勉强靠丹药吊着。”
“郤清师姐前不久已经突破归真境,这人哪来的底气觉得郤清师姐会看上他?”
“这人的自信能不能分我一点……”
修真界一向奉行的是丛林法则,凡间之事在他们踏入修行一道时就应斩断尘缘,因此正常人并不会觉得郤清不履行婚约有悖伦理,反而觉得宋丞无事生非。
楚江月拉着亓冽和翟芃躲在人群后面,弟子之间交谈的声音传入几人耳朵里,楚江月赞同点头,翟芃抿嘴憋笑,亓冽眼底的嫌弃都快化为实质,恨不得冲上前替郤清解决掉宋丞。
裴忻也是这么想的:“宋小友说笑了,虽然我是万剑宗宗主,但郤清是独立的个体,她愿意与否,我无权干涉。”
说着,他招招手,郤清从戏台上跳下来,身上的戏服来不及换,大红色的喜服衬得她眉眼昳丽,手中提着的道具木剑又为她增添了一抹帅气。
先前郤清上台时就有不少弟子认出了她,此刻近距离观赏到郤清的盛世美颜,忍不住捂住心口位置:“……不行了,有种想被师姐支配的冲动。”
宋丞也被郤清惊艳到了,他愣了一瞬,把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又说了一遍,问郤清:“郤清道友,你愿意跟我走吗?”
宋丞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在他的认知中,他和郤清一同长大,小时候郤清就爱追着他跑,婚姻更是两家父母一起定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郤清肯定会跟他走。
但现实并未按照他设想的来,郤清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愿意。”
宋丞还在自顾自地说:“家父已经选好了良辰吉日,既然你同意了,那就快跟我回去……”
说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郤清说的是不愿意:“你……”
他很是惊讶,问郤清为什么不跟他走。
郤清神色平静:“先不提凡间的婚约在修真界有没有效用,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中人需摒弃七情六欲,你却找我履行婚约,意欲何为?”
宋丞辩解道:“并不是真的要结为道侣,只是做戏,圆了家父心愿。”
郤清:“哦,那我也不愿意。”
宋丞:“……”
他试图打感情牌:“再怎么说,家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真的忍心让他抱憾终身吗?”
“当然。”郤清油盐不进,专挑人痛处踩,“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也是为什么你冲击境界一直没成功。”
宋丞:“……”
他默了默,之前听到万剑宗弟子说自己坏话时变都没变一下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裴忻觉得好笑,之前宋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那副表情太假太虚伪,还是现在这样顺眼一点。
人群后的楚江月都想给郤清鼓掌了,说的太好了。本身修仙就是逆天改命,管那么多做甚?自身都操不完的心,哪有余力去可怜别人。
“而且,我跟你很熟吗?”郤清神色莫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第一见面你就嘲笑我家境贫寒,后面还暗示所有人孤立我。而你所谓的我追着你跑,不是因为你抢了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不肯归还吗?你现在哪来的脸要我和你成亲?”
宋丞哑口无言。
他拿出当初两人交换的庚贴,试图唤起郤清一丝美好的回忆:“你看,这是当初……”
郤清打断他:“当初我父亲生病,没钱买药,你借此要挟,说只要我跟你定亲你就找人治好我父亲的病,我才签了字。”
可以说,这庚贴更像是一份卖身契,为了亲人,郤清当初做好了自我牺牲的准备。但最终,宋丞也没兑现承诺,她爹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自此之后,她成了孤儿,被云游的夜沂徊捡回来万剑宗,开始了新生。
所以,从一开始,郤清就没想过要履行婚约。在她父亲咽气的那一刻,这婚约就不做数了。她手上的那份庚贴早就烧了,宋丞那的没有销毁是因为她当时太弱小,没有反击的能力,但现在不一样了。
郤清盯着宋丞手中的庚贴,目光冰冷。
郤清这话一说完,演武台安静下来,众人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起对她的心疼和对宋丞的怒意。配合着郤清穿的戏服,众人一下就联想到了戏里书生的所作所为,怎么感觉和宋丞有些相似之处?
这么一联想,众人看宋丞的眼神瞬间不对劲起来。
宋丞敏锐地感知到了周围人的情感变化,他不明所以,却仍不死心,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手里的庚贴无火自燃起来。宋丞一惊,下意识松手,庚贴飘在空中,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化为了灰烬。
“现在没有了。”郤清虽然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出的手,但不妨碍她抓住机会,“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宋丞温润有礼的假面彻底破碎:“你!”
他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和我撇清关系了吗?当初互换庚贴是经过天道见证的,因果已成,你如今私自损毁庚贴,不怕道心有损吗!”
“要是跟你成亲,那才有悖道心。”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两道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是夜沂徊和乐柯玄。
乐柯玄冲着宋丞翻了个白眼:“人家都说不愿意了,你还不断纠缠,简直有失体面。”
庚贴是夜沂徊烧的,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出了趟门,就有人不知死活地在他的地盘找他弟子的麻烦。一开始乐柯玄找到他,说有人觊觎整个万剑宗,准备对第九峰下手。他本不信,耐不住乐柯玄软磨硬泡,紧赶慢赶做完手上的事,回到万剑宗就看见有人真的在欺负他的弟子,夜沂徊顿时怒火中烧。既然有些人已经忘记了他夜沂徊的为人,敢来挑战他的底线,那杀鸡儆猴就很有必要了。
“师兄,”夜沂徊看都没看宋丞一眼,径直走到郤清面前,将郤清护在身后,话却是对着裴忻说的,“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宗门了。”
裴忻:“……”他冤啊!
师弟的语气轻飘飘的,一听就知道他现在心情不佳。裴忻对这个师弟还是有些怵的,并且以他对师弟的了解,师弟现在估计也听不进去当前状况以外的事。不知道夜沂徊什么时候到的,听到了多少,裴忻想了想,还是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夜沂徊在了解前因后果,乐柯玄见没自己的事了,左右扫视一圈,看见了人群中的楚江月。
他挤过去:“师妹,你交代的事我完成了,你承诺的事也要说到做到。”
之前楚江月同意帮他保守秘密,条件是要让他帮忙做一件事。她说自己编导了一场戏,想让师尊也来看看,让乐柯玄在三天之内说服师尊回宗。
什么戏这么重要?一定要让师尊看到?
乐柯玄不解,但他没有选择。
当时楚江月表现得很奇怪,像是隐瞒了什么。
乐柯玄找到夜沂徊花了一些时间,眼见离楚江月说的期限不远了,为了让师尊尽快回宗,乐柯玄在揣测楚江月行为动机的基础上撒了点慌,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现在甚至怀疑郤清的事和楚江月脱不了干系。乐柯玄看了楚江月一眼,他知道师妹身上有秘密,但无所谓,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他现在只关心师妹会不会信守诺言。
如果楚江月知道自己在师兄心里是只黑心团子,估计要大声喊冤。
“当然。”楚江月点点头,“师兄放心,我的嘴最严了。”
一旁的亓冽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她好奇地问:“什么事啊?”
“没什么。”楚江月收到乐柯玄警告的眼神,她打了几句哈哈,岔开话题,“你们说,这个宋丞想找师姐想履行婚约,真的只是因为他父亲病重,想完成父亲的心愿吗?”
“男人最了解男人,以我来看,绝对不是。”乐柯玄顺着话题说下去,“他要么是看上了师姐的美貌,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老实人翟芃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亓冽年纪只比楚江月大一两岁,还处在会向往爱情的阶段,加上她被第五峰峰主护的很好,就像一张白纸,待人接物方面十分天真。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反驳,说世间存在真爱,宋丞可能只是单纯地喜欢郤清。
但话到嘴边,想起方才戏里的书生,她又顿住了。
老年书生回乡找千金,并不是因为他还爱着千金,而是想拿千金当挡箭牌。旁人可能觉得书生念旧情,发达了还不忘糟糠妻,至于糟糠妻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先别管,至少书生名声打出去了,这样他在外面养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也不会有人怀疑,还能得到一个洗衣做饭操持家务的贤内助。
书生算盘打得很好,但千金不按他的剧本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书生临死前怨恨的眼神浮现在亓冽脑海中,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向人群前方面色扭曲的宋丞,亓冽渐渐将他的面容和书生重合在一起。
亓冽:“……屮。”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