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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童年小伙伴 少年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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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形清瘦,裹在略显宽大的T恤里,冷白的肤色在楼道昏黄的光线下几乎透明,眼底那两抹熬夜留下的青黑更是明显。
顾衍握着那把光滑的黄铜钥匙,徒劳地一次次捅进锁孔,汗珠顺着额角滑下,砸在生了锈的铁门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无论他怎么拧,怎么推,那扇暗红色的门扉都如封死的磐石,纹丝不动,只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喘着粗气,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脚步声踏碎了楼道的寂静。
顾衍警惕地抬头望去。楼梯口先探出一个身影,头发比他稍短,干净利落。
一张极富少年感的脸,偏深的小麦色皮肤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很健康,脖子上汗涔涔的,白色T恤领口被洇湿了一小圈。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注意到的英俊。
熟悉感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紧接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填满了狭窄的楼梯间。
那人比顾衍足足高出一个头,嘴角紧抿,眉宇间透着股桀骜不驯。
书包随意地挎在身后,拉链大敞,卷边的练习册倔强地探出一角。
顾衍心底飞快掠过一丝荒谬感,这破地方,居然能撞见同龄人?真是比恐龙化石还稀罕。
他的目光掠过那高个子,短暂地与先前的清俊少年对视了一瞬。
那双温和带着点询问意味的眸子让他心头莫名一跳,顾衍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仓促地把脸扭开,像要避开什么烫人的东西。
白宇紧随林溯走上最后两级台阶,手上还转着篮球,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毫不客气地在顾衍身上扫射着,带着审度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林溯,”白宇把书包往地上一撂,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跨前一步指着顾衍,声音提高,“你家对门儿是不是进贼了?大白天的也敢撬门?”
他这一嗓子,像火星子溅进了油桶。
顾衍胸腔里那团被门锁勾起的无名火,瞬间爆燃!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被扣上“贼”这顶帽子,还是在自家门口!狼狈和屈辱感席卷而来。
“去你妈的!”顾衍眼神一厉,猛地一把揪住白宇的衣领拽向自己,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放什么狗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老子的地方!我外婆家!”
“骗鬼呢?”白宇火气也蹭地上来了,梗着脖子毫不相让,“你有钥匙怎么打不开门?这家人多少年都不冒头了,甭搁这儿装孙子,赶紧滚蛋!不然我立马报警!”他扬了扬下巴,动作充满挑衅。
顾衍懒得再废话,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拉开背包,粗暴地翻出外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几乎杵到白宇眼前:“看清楚了没?!这是我外婆!你他妈给老子看清楚了!”
照片里的慈祥老人刺痛了空气,白宇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瞬间蔫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尴尬和窘迫,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白宇的肩膀往后拉,眉峰蹙起,眼神带着明确的不悦:“快道歉!”
白宇喉结滚动了一下,撇开眼,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行,对不起了,哥们儿,眼瞎。”
林溯这才转向顾衍,声音放得平稳而温和,带着点试探性的确定:“你是……顾衍?”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深处某个锈住的盒子。
顾衍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溯脸上。哦,是他。小时候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哭包林溯。十年光阴,当年那个小尾巴似的孩子,竟被岁月拉扯成了眼前这个挺拔清俊、甚至带点无形压迫感的少年。
对比记忆里那个总是灰扑扑的小身影,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溯眼底也掠过清晰的讶异,眼前的人身形挺拔,冷白的皮肤和略带戾气的眉眼,有种疏离而独特的气质,像张老旧的港风海报褪色后浮出水面,好看却带着刺。
在这么个混乱又尴尬的场合“重逢”,顾衍只觉得荒谬又讽刺。
小时候,大概六七岁那会儿,顾衍是这片的孩子王,打架没输过。
林溯就住对门202,没少目睹那些“凯旋归来”后被外婆抄着扫帚撵着打的场景。
电视剧里那种久别重逢激动相拥,涕泪交加的煽情戏码?顾衍想想都觉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更别提刚还跟旁边那个傻大个差点打起来,一肚子邪火还在喉咙口顶着呢。
十年时光,早就冲刷掉了那些所谓的“情分”。林溯?顶多是个被尘封在角落、模糊的童年符号。
“嗯,是我。”顾衍的回答短促又冰冷。他甚至微微仰起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神斜睨,用尽全身力气演出一种“老子懒得搭理你”的不耐烦,整个人的防御姿态拉满。
这态度瞬间又点燃了旁边已经降温的白宇。
“操!”白宇低低地咒骂了一声,把篮球重重拍在地上又接住,眼神不善,“臭拽什么劲儿?”
“我是林溯,”林溯仿佛自动过滤了白宇的怨气,温和的声线里带着点追忆,“还记得我吗?小时候的朋友。”
顾衍又抬眼扫了他一下,嗯,小时候确实总在一块玩,印象中林溯比他大半岁,个子却比他小,还特爱哭。
现在倒好,反过来了。
他对这地方打心眼儿里喜欢不起来。一路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仿佛每个人都在说“嘿,这小子回来了”,让他浑身不自在。他本能地排斥这种裹着“熟悉”外衣的窥探和莫名其妙的热情。
“记得,”顾衍扯了扯嘴角,语气带了点刻意的嘲弄,“我小时候那个小哭包跟屁虫。”
“你怎么现在回来了?顾阿姨呢?她没和你一起过来?她身体怎么样?”林溯似乎没在意他的语气,继续追问。
顾衍的脸沉了下去。他不想回答。准确地说,“妈妈”这个称呼对那个叫顾静的女人,显得太过温情和沉重。
那个女人,他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侧影,长发,可能穿着白色毛衣,手机几乎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工作占满了她全部世界。他像一件可有可无的行李,被顺手扔给了外婆。
“喂!”白宇的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火气又窜了上来,“跟你说话呢聋了?大城市来的了不起啊?懂不懂点礼貌?”他越看顾衍那副冷淡的样子,就越觉得像他以前教训过的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无非是这张脸更有迷惑性罢了。
顾衍猛地扭头,眼神锐利如刀:“干你屁事?老子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在自己家被当贼抓,你眼睛长着是喘气用的还是给智商拉低平均分的?”反击毫不留情,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嘿!你丫真欠抽是吧?”白宇挺直了胸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居高临下地瞪着顾衍,“就你这小身板儿,信不信我一个能打你十个不带重样的?”
“呵,”顾衍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地迎上去,身体绷紧,随时准备接招,“来啊!正愁没地方撒火!”他把手里的背包往墙角一甩,姿态强硬。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林溯一步上前,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白宇一下,语气带着少有的强硬:“够了白宇!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明明是你先瞎嚷嚷!”
“行行行,算我他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白宇恨恨地啐了一口,一脸不爽地背靠着墙壁,篮球被抱在怀里用力挤压着,像个受气包。
林溯转过身,对着顾衍,指着那扇顽固的铁门,岔开话题缓解气氛:“这门估计是一时半会儿弄不开,就算打开了,里头估计也全是灰,没打扫前根本没法住人,天都快黑了,你晚上打算怎么办?”声音带着一丝关切。
夕阳的余晖在楼道小窗外彻底消失,夜幕正悄然降临。
顾衍心头闪过一丝迟来的后悔,因为当初摔门出走,脑子一热拎包就走,根本没去想外婆留下的房子十年没人住会是什么光景。
“实在不行就住酒店呗。”顾衍掏出手机划拉着,语气带着点强装的轻松,心里却有些发虚。
屏幕上最近的酒店标记显示着冰冷的十几公里距离。
至于那些巷子深处的小旅馆,光想想那潮湿发霉的床单和窸窣作祟的蟑螂老鼠,胃里就一阵翻涌。
“噗!”白宇毫不客气地发出一声嗤笑,像是终于逮到了反击的机会,他斜睨着顾衍,“酒店?方圆十里,能称得上‘酒店’的都在市中心!这片儿只有挂‘宾馆’牌子的,那个‘卫生’……啧啧,”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加大音量强调着,“床单啥色儿都看不出,没准儿还能给你送俩加餐的‘小宠物’呢!”
林溯忍无可忍,回头狠狠瞪了白宇一眼:“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顾衍噎了一下,骂人的话冲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白宇这混账说得难听,却戳在了事实上,他以前赌气离家也住过类似的地方。
“要不……先住我这儿?”林溯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平静,像一股清流试图浇灭刚才的火气。
他似乎怕顾衍拒绝,又连忙补充道:“我家正好有间空客房,昨天我收拾屋子才换了干净床单。地方小点,收拾得还算干净。”他语气里带着点坦然的真诚,“这门可能是太久不开锈住了,回头找开锁师傅,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这边将就几天,等你那门弄开了再搬过去?”
“我靠……”白宇又忍不住发出不满的咕哝。
“收起你那过剩的热情吧,”林溯无奈地瞥他一眼,精准吐槽,“你那叫热情?你那分明是打算用拳头招呼人家。”
又来了?虚伪的客套?顾衍的防御机制几乎瞬间启动。
这种“好意”,他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麻木之余只剩下本能的反感。
他嘴唇动了动,一句“不用”就在舌尖打转。
然而,拒绝的话还没出口,林溯却行动力惊人。
只见他利落地拿出钥匙打开了自家201的门,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顾衍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持,直接把他拉了进来。
“进来再说吧,别杵门口了。”林溯的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再耗下去,天彻底黑了,你就真要思考是睡楼道还是流落‘有宠物宾馆’的问题了。”半拖半拽地把顾衍拉进了屋。
一个趔趄,顾衍的额头不经意间蹭过林溯微汗的肩头,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洗衣粉混合着太阳晒过味道的气息钻入鼻腔。
“……行。谢了,收留之恩。”顾衍稳了稳身形,声音闷闷地从喉间挤出,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别扭。
“这不是会说‘谢谢’这俩字儿么?刚才不是挺能的?”白宇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扭过头去假装研究墙上的海报。
“甭客气,当自己家一样。”林溯笑了笑,走向冰箱,“你俩沙发上坐会儿,想喝什么?可乐?冰红茶?”
客厅不算大,一套半旧但整洁的沙发靠墙摆放。
顾衍和白宇几乎是同时走了过去,却又心照不宣地在沙发的两头各自霸占了一个角落,中间隔着足能再坐两人的距离。
顾衍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林溯家是老式的三室一厅格局,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温馨整洁,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与对面外婆家的冷清不同,这里纤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味道,红色的水磨石地板被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一些家具的风格和隔壁外婆家有些相似。
他忽然想问点什么。
“放心,”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林溯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带着温和的笑意,“这房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
顾衍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把关于林溯母亲的问题咽了回去。模糊的记忆片段浮现:很早以前,那个温柔的女人似乎就因病离开了。
“我爸还在国外工地上当工程师呢,”林溯拿着饮料转过身来,递给他一瓶冰红茶,神色自然地补充,“一年能回来两次就算不错了,这次走了还没俩月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不记得了?”
“忘了。”顾衍接过饮料,瓶身的冰凉触感让他指尖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简短地回应,语气刻意疏离。
“我俩都是棠城四中的学生,高二(3)班。”林溯坐到沙发中间的位置,试着打开话题,“这眼瞅着暑假尾巴了,你带着这么多行李过来,是打算转学过来?”他目光坦诚,没有恶意。
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直白的善意触动,裂开了一丝缝隙。顾衍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嗯。学校那边……办好了手续了。”
那个“妈”字在唇齿间滚了又滚,终究没说出来,显得生硬无比。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隔着薄薄的裤料,撞击着他的大腿。
顾衍几乎是瞬间抿紧了唇。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只能是顾静。
按照她一贯的风格,先是一条消息,接着就是电话轰炸,目的不过是确认她这个“麻烦”儿子暂时还没断气。
他猛地站起身:“我出去回个电话。”声音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哎,外边黑……”林溯后半句话飘在空气里。顾衍已经像离弦的箭,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啧,瞧瞧!这小子,狗撵似的!”白宇抱着胳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吐槽。
“行了你,少说两句,”林溯无奈地捏了捏眉心,“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兄弟份上,刚才那场面我都想先揍你一顿。”
“我那不是替你急吗?”白宇不满地嚷嚷,随即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脸上写满狐疑,“哎,说真的,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小子干嘛突然跑棠城来?他在这儿举目无亲的……”
林溯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人家为什么来,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把另一瓶饮料扔给白宇,“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暑假作业做完了?”
“靠!你真是……行,我闭嘴!写作业!”白宇愤愤地抓过饮料,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