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剂》无敌甜柠檬

1、第 1 章：坏哥哥 顾衍拖

　　顾衍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肩上的黑色背包随着步伐一下下磕碰着腿侧，晃荡着走出了棠城火车站，八个小时的硬座让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臀骨处泛着酸硬的疼。
　　他停住脚步，简单环视四周，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光线斜照在周围略显陈旧的低矮建筑上，那些带着千禧年风格的瓷砖和招牌，蒙着一层淡淡的灰。
　　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发软的纸条，纸张边缘毛糙，上面的字迹却娟秀工整。
　　很难想象这是年迈外婆的手笔。
　　“棠城市长乐镇，向阳老街，幸福小区，三单元202。”
　　落日余晖拉长了他瘦削的身影，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杂响，少年独自一人站在陌生城市的喧嚣出口，周身裹着一层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
　　就在这时，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攒动的人群中快速扫视，最终锁定在顾衍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身上。
　　那男人没什么头发，个子不高，套着一件油腻的皮夹克，背微微佝偻，那姿态乍一看，竟像只变异了的猴子。
　　小偷？顾衍瞬间警觉。
　　他刚想开口提醒，另外两个男人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一左一右逼近他，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脸上带着混迹街头的痞气。
　　“小子，我劝你别他妈管闲事。”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用力拍了拍顾衍的肩膀，恶狠狠地警告。
　　能动手绝不废话，是顾衍的人生准则。
　　心里本就窝着一股无名火，这两人的威胁正好撞在了枪口上，顾衍眼神一戾，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向高个子的腹部，随即一记狠拳砸在另一人的面门上，动作又快又狠，对方当即鼻血直流。
　　“你惹上事儿了！居然敢跟我们动手！”那人捂着鼻子，血从指缝渗出，眼神怨毒。
　　“坏我们好事，干他！”
　　顾衍趁机扯了一把流鼻血的家伙，朝着那毫无察觉的女生喊道：“喂！穿白衣服那个！你后面有人要偷你东西！”
　　“啊！有小偷！抢劫啊！”女生回头反应过来，吓得尖叫一声，紧紧抱着包飞快跑远了。
　　顾衍听说过小城市火车站乱，却没想真能遇上，还是个团伙。
　　更麻烦的是，这三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小毛贼，丝毫不见慌乱，反而被激起了凶性，面目狰狞地围拢过来，那个被顾衍在心里命名为“变异猴子”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从怀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顾衍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两步。此刻他才看清，那人脸上从眼角到耳根有一条狰狞的长疤，透着亡命徒的狠戾。
　　周围人群顿时炸开锅，惊慌失措地四散退开，竟没一个人站出来帮忙或报警。
　　就在刀疤男持刀逼近的瞬间，人群里猛地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狠辣地攥住刀疤男的手腕猛地一拧！短刀“当啷”落地，接着，来人一脚狠狠踹在刀疤男腰侧，将其踹得一个趔趄。
　　“还愣着干什么！跑！”一个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在顾衍耳边响起。
　　趁刀疤男弯腰捡刀的功夫，那只手抓住顾衍的胳膊，力道极大，带着他撞开混乱的人群，飞快地冲出了火车站口。
　　顾衍几乎是被人拖着，拎着笨重的行李箱狂奔了好几百米，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才停下。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缓过劲，他抬起头，这才看清救他的人。
　　对方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五官立体，眉眼干净，穿着一件数字篮球背心，露出流畅紧实的肱二头肌。留着利落的平头，个子极高，顾衍估摸着他得一米九，年龄看起来和自己相仿。
　　“谢了啊，刚才要不是你……”顾衍气息还没喘匀。
　　“外地人？”对方打断他，声音平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度。他说话时微微眯着眼，下颌线清晰，低头看来的目光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嗯，刚来。”顾衍直起身。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逞能。”男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看你这样子还是个学生。那几个人是本地混社会的，帮人也得掂量一下自己。趁他们没追来，赶紧走。”
　　“知道了，谢谢。”顾衍抹了把额头的汗。
　　“你今天得罪了他们，以后在这边自己小心点。”男生补充道，话语没什么情绪，却奇异地透着一丝关照。
　　顾衍扶稳行李箱：“谢了。那个…我想去长乐镇，你知道怎么走吗？”
　　“从这儿出去，走到大马路，坐18路公交，几站就到。”男生抬手指了个方向，目光在顾衍身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有笔和纸吗？”
　　“有。”顾衍从背包侧袋掏出笔记本和笔递过去。
　　男生接过，快速写下一串号码和一个名字，撕下纸条塞给顾衍。“我叫沈言川，以后那帮人再找你麻烦，打这个号码。”
　　“成。”顾衍接过纸条，随手塞进裤袋，并没太当真。
　　萍水相逢，以后哪还能再见，指望对方能救他于水火？不太现实。
　　不过这男生虽然一副冰块脸，浑身却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大佬气场。
　　他按指示坐上18路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窗外陌生的街景不断后退，刚刚经历的惊险一幕还在脑海里回放，心跳才后知后觉地加快。
　　思绪飘远。上个月，外婆躺在病床上，气息微弱，预感到大限将至，支开了所有人，独独留下他，外婆把一张银行卡和一把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塞进他手里。
　　外婆走后，继父沈建明的脸色愈发难看，几乎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个家，多待一秒都窒息。争吵一触即发，沈建明摔下一句“不愿意待就滚”，顾衍也不服软，收拾了几件衣服和生活用品，买了张火车票就孤身来了这里。
　　现在想回头也晚了，母亲顾静已经替他办了转学手续，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打退堂鼓，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陌生的排斥感。
　　可又能怎么办？总好过在那个家里受窝囊气。顾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沈建明以前就常嗤笑他：“你跟你那个暴发户亲爹一个德行！”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
　　公交车在一个充斥着生活噪音的老街区报站停下。
　　这里肉眼可见的旧。喧闹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杂在一起。
　　包子铺蒸笼掀开，白茫茫的蒸汽腾空而起，混合着食物油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杂乱的电线在头顶交错缠绕，像一张巨大的网。低矮的平房、斑驳的墙面，老式的招牌……一切仿佛被时光遗忘，停留在了千禧年的某个瞬间。
　　顾衍拎着行李下车，打开后备箱取出箱子。眼前的街道像一座迷宫。
　　他再次展开那张纸条，背面是外婆用铅笔细心画下的简易地图，线条有些颤抖，却清晰标出了从车站到幸福小区的路线。
　　顾衍笑了，老太太，还挺聪明。
　　外婆靠微薄的退休金把他拉扯大。病重最后那段时间，她总是迷迷糊糊地念叨着想回长乐镇，想老邻居，絮絮叨叨讲她年轻时的故事，甚至能掉下几滴眼泪。顾衍那时并不能完全理解，外婆为何对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怀着如此深的执念。
　　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吱呀的哀鸣，拖拽着他的人生，走向一个未知的拐点。
　　幸福小区是那种典型的旧式单元楼，六层高，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被各种五颜六色的小广告覆盖，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霉味。
　　他独自穿过喧闹的向阳老街，走到尽头，拐进小区。斜对面有家“翠兰小卖部”。
　　店门口，一个皮肤黑黢黢、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脑袋，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
　　“你是谁？”小孩仰着头问，声音清脆。
　　“新搬来的坏哥哥。”顾衍没什么表情地回了一句。
　　那小孩像是被惊到了，一溜烟钻回了小卖部。
　　他走到三单元门口，深吸一口气，拎起沉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踏上水泥台阶。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口袋摸出那把被摩挲得光滑的黄铜钥匙。
　　在左边的202门前停住。暗红色的铁门紧闭着，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边角卷起。
　　是这里了。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门却纹丝不动，锁孔似乎锈死了。
　　顾衍烦躁地把背包扔在脚边，对着铁门泄愤般踹了两脚。巨大的声响在楼道回荡。
　　真他妈倒霉。
　　打不开门，难道第一晚就要露宿街头？
　　楼下传来老太太们坐在石凳上聊天的家常俚语，小孩子的追逐笑闹声，不知哪家厨房传来的炒菜滋啦声和饭菜香气这鲜活热闹的市井生气，与他身后这扇打不开的门内死寂的、被尘埃封存的过去，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个冰冷的“家”。
　　他和这老房子一样，似乎都成了被遗忘的弃物。
　　“妈！我看见一个坏哥哥，拉着行李箱进三单元了！”楼下小卖部门口，那个黑瘦的小身影，豆丁，正扯着嗓子喊。
　　“谁啊？不能吧，”老板娘张翠兰系着围裙，正弯腰整理冰柜里的雪糕，头也没抬，“你看清楚没？”
　　“当然看清楚了！跟林溯哥哥差不多大的！”豆丁一脸肯定。
　　“坏哥哥？”张翠兰直起腰，擦了把手走到门口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几个月前那个顾奶奶去世了，会不会是……”
　　“会是谁啊？”豆丁满是好奇，“我从没见过，哦，就是从街口那边过来的。”
　　张翠兰猛地一拍大腿：“哎呀！顾奶奶家有个外孙，好像叫顾衍！这孩子走了得有十年了！瞧我这记性，都让你跟你爸气的！你别光瞅热闹，快写作业去！”
　　“哦。”豆丁眼睛却还忍不住往二楼那扇窗户瞟。
　　这时，两个穿着棠城四中校服的少年一前一后钻进了小卖部。
　　走在前面的那个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
　　个子很高，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桃花眼温和明亮，嘴角天然微微上扬，看着就清爽阳光。
　　后面那个比他稍高一点，更瘦些，一头微卷的头发，眉毛浓黑，手上转着一个篮球。
　　“阿姨，拿瓶冰水。”走前面的少年声音清朗带笑，目光扫过豆丁，“作业又没写？小心我告诉你老师。”
　　“哎，自己拿吧。”张翠兰应着，心思显然还在楼上。
　　林溯熟练地从冰柜拿出水，将一个钢镚“当”一声放进柜台上的铁盒，转身正要走，被张翠兰叫住。
　　“哎，溯小子，正好跟你说个事儿。”张翠兰转过身，压低了些声音，“刚豆丁说看见个生面孔进三单元了，年纪跟你差不多，我估摸着，是你对门儿，顾奶奶家的外孙回来了，他不是和你同岁么。”
　　“我想着，咱这块儿原先住着的也就那么几个老人，后来不都去养老院了么？”
　　“是有人租房吧？也说不准。”白宇说。
　　“这儿偏，不方便。”张翠兰说。
　　林溯脚步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顾衍？”
　　“对！就这名！你小时候不还老跟他一块玩吗？那小子，淘得很，院里就没他没打过架的孩儿！后来他妈工作调动还是咋的，就给接走了，再没见过了，这么一说，哎呦，可真快十年了。”张翠兰絮叨着。
　　林溯眼神微动，岔开了话题：“明远哥最近怎么样？我这两天没顾上去看他。”
　　“还能咋样，老样子呗，看着是又清减了点，不过精神头还行，能说能笑的。”张翠兰叹口气。
　　林溯点点头，若有所思，随即又露出他那种令人舒适的微笑：“知道了，谢谢阿姨。”
　　两人走出小卖部，旁边的白宇用胳膊肘碰碰他，浓眉挑起：“怎么了？那人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林溯无奈地笑了笑，没再多说，抬脚朝着三单元走去。
　　他比白宇先一步踏上二楼，昏暗的楼道里，他一眼就看见那个站在202门口的身影，少年正对着那扇顽固的铁门，背影透着几分狼狈和不甘的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