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剂》无敌甜柠檬

3、不良人士 顾衍走

　　顾衍走出小卖部，夜风裹着凉意迎面扑来。他拎着那袋果酱面包，漫无目的地晃到小区中央那个略显破旧的小亭子。
　　亭子周围疏落地种着几棵树，花坛里的月季半开不开，蔫头耷脑，在渐浓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撕开塑料包装袋，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
　　甜得发齁的工业果酱黏在口腔上颚，他费力地咀嚼了很久才勉强咽下。
　　以前在那个算不上家的家里，至少从未在吃食上受过这种委屈。
　　一丝不合时宜的怀念悄然滋生但又被他迅速掐灭。
　　至少下来透口气，不用面对林溯家里那个一点就炸的炮仗白宇。
　　他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无比尴尬，在收留自己的人家里跟人动手，这事太难看。
　　短短几分钟，裤袋里的手机在冰凉的石面上震了好几次。屏幕亮起又熄灭，锁屏预览上一连串的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跳出，发送人赫然是“顾静”。
　　顾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是了，除了他这位亲妈，这会儿还能有谁？
　　看他迟迟不回，电话终于直接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顾静刻意放软，却难掩疲惫和焦虑的声音：“衍衍，你听妈妈说，妈妈也有妈妈的难处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哪怕……哪怕跟你沈叔好好说句话呢？你就不能替妈妈在这个家考虑一下？”
　　烦躁瞬间顶到了喉咙口。
　　顾衍的声音冷硬：“那你替我考虑过吗？我自从被你接回去，一共见过你几次面？还有，我那个好后爸知道我走了，估计得在家门口放一挂鞭庆祝，你信不信？”他对沈建明的德行再清楚不过。
　　“这么多年，你沈叔就算对你再冷淡，可也没让你缺衣少穿受过委屈吧？衍衍，你知道吗？你已经比很多家庭的孩子幸福多了，那些孩子……”顾静在那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顾衍无比窒息的“理性”和不理解。
　　“他在我面前有过一次好脸色吗？！”顾衍猛地打断她，声音压抑着怒火，“而且，我没觉得我多幸福！很多东西不是给钱给饭就能补上的！顾大教授，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底一片冰凉。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中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血缘鸿沟。
　　“外婆那边……如果你缺钱的话，记得跟我说……”顾静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回到了她最熟练的解决方式，给钱。
　　又是这样。顾衍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环顾四周，亭子附近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玩跳绳的小孩远远地好奇打量着他这个陌生人。傍晚的风刮过，带着一股渗人的凉意，莫名让他联想到廉价恐怖片里的场景。
　　“我挺好的。”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只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那边你刚过去，肯定不适应……既然你外婆把钥匙给了你，你就先在那儿住着，你沈叔他因为你的事，几次三番跟我提离婚……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总不能没有父亲吧？他们也需要人照顾。衍衍，就算不为妈妈考虑，也为你弟弟妹妹想想，行吗？”
　　顾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彻底无言以对，他直接掐断了电话，手机被随手扔在石凳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他想不通。明明是沈建明容不下他，沈建明自己要离婚，这笔账怎么又能算到他头上？这逻辑简直荒谬得可笑。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静话语里那份真实的恐慌。
　　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再也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本来已经铁了心再也不回去，可眼下这处境连自家门都进不去，只能坐在冷风里啃劣质面包，确实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和狼狈感，颇有些骑虎难下。
　　看顾静这态度，暂时也是不想他回去了。
　　顾衍自己也懒得再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吵。
　　破旧一点没关系，可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被一把锈锁挡在门外，这种感觉……未免太凄凉了点。
　　刚来到这个陌生城市就接连遭遇这些破事，再想到自己那糟心的家庭，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握紧拳头，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他和亲爸刘大勇的关系更诡异，近乎陌生人。那个男人和顾静对待他的方式如出一辙，仿佛只要定期打钱，就尽到了所有责任。
　　每次去那个所谓的“家”，他都有种无所适从的局促感，像个误入别人领地的客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疏离。
　　所以，哪边他都不想去。一个人待着，起码清静，不用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和情绪。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顾衍实在没脸再回去敲林溯的门，索性破罐子破摔，打算就在这石凳上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找开锁师傅。他把外套脱下来，胡乱盖在腿上。
　　石凳很长，约莫两米，就是宽度堪忧，但刚好能让他蜷着躺下。
　　凳面被磨得包了浆，光滑冰凉，不知被多少人坐过，承载过多少闲谈和叹息。
　　“哎。”
　　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顾衍倏地扭头。林溯不知何时来了，推着一辆淡蓝色的自行车，另一只手随意拨弄了一下车把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总算找到你了，”林溯的目光落在他手里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面包上，眉头微微蹙起，“晚上就吃这个？”
　　他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小豆丁跟在他身后，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探头探脑地打量顾衍，一接触到顾衍的视线，又立刻像受惊的小乌龟般缩了回去。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顾衍撇撇嘴，转向林溯，语气尽量随意，“饿了，随便买点垫垫。
　　刚接了通电话。”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干嘛要解释这么多。
　　“走吧，我晚上炒了饭，还剩不少。”林溯发出邀请。
　　“谢了，不用。”顾衍拒绝得干脆利落，几乎是条件反射。
　　林溯像是早有预料，并没显露出丝毫气恼。
　　“白宇让我给他讲题，吃完饭就回家了。”他语气自然，接着说道，“其实白宇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脑子经常跟不上趟，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岂止是不过脑子？那根本就是没脑子！顾衍在内心疯狂吐槽。
　　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智障的家伙，刚才要不是林溯拦着，他早一脚把那货从二楼楼梯口踹飞了。
　　顾衍没接话，只是默默打量这亭子。
　　咬咬牙，在这儿将就一晚兴许也能行？你看这儿风景……勉强算优美？
　　鸟语是没有了，花香也谈不上……空气……嗯，至少还算清新？……个屁。
　　自我洗脑彻底失败。夜风越来越冷，石凳硌得他骨头疼。
　　林溯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是打算在这儿喂一晚上蚊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调侃，“搞不好明天一早，全小区都知道三单元楼下躺了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而且，这儿晚上也不安全。再说……”他耸耸肩，“白宇话糙理不糙，这附近的宾馆，卫生条件确实一言难尽。”
　　“你是特意下来找我的？”顾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才认识多久？十年没见的“童年玩伴”而已。
　　“嗯，”林溯点点头，语气平常，“本来想拿饮料给你，一转身你人就不见了。
　　我下楼找，正好碰上豆丁，他说看见你在他家买了面包往这边来了，就过来看看。”他指了指身后的小不点。
　　豆丁趁机又探出脑袋，被顾衍伸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人不大，本事不小，还学会跟踪了？”顾衍故意逗他。
　　“谁跟踪你了！”豆丁气鼓鼓地反驳，小脸皱成一团，“是你自己很奇怪好不好！我们这儿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顾衍一怔，也是，在这种老街旧巷，突然冒出个生面孔，确实扎眼。
　　“行了，面包再怎么样也没刚炒出来的饭好吃吧？”林溯视线又扫过那个可怜的面包，然后看向顾衍，“这附近吃的是有，但基本都是口味重的北方小吃，你刚来肯定吃不惯。蛋炒饭就好多了，南北通吃。”
　　“林溯哥哥做饭可好吃了！”豆丁在一旁用力点头，积极补充。
　　“好啦好啦，就你话多。”顾衍修长的手指又在那黑黢黢的脑门上点了一下，语气软化了些。
　　真他妈丢人，顾衍在心里骂了句娘。居然沦落到要蹭饭，还是蹭一个几乎等于陌生人的饭。这种经历堪称前所未有。
　　但……肚子饿得咕咕叫能怪谁？就当是深入虎穴……尝口饭了。既然对方主动提了，吃一口总毒不死吧？
　　再者，睡在露天石凳上这种选项，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估计明天真得被全小区围观，那场面，跟马戏团的猴子也没啥两样。
　　“赶紧走吧。”林溯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顾衍的胳膊。
　　顾衍沉默片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跟在一大一小两人身后。快到三单元门口时，豆丁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一溜烟跑回了自家小卖部。
　　“你跟那小孩挺熟？”顾衍没话找话。
　　“嗯，街里街坊看着长大的，皮得很，”林溯笑了笑，侧头看他一眼，“有点像你小时候。”
　　小时候？顾衍对童年的自己有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记忆虽有，却仿佛隔着毛玻璃，模糊不清，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皮猴和现在这个满身是刺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林溯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顿住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那些涌到喉头的旧事重新咽了回去。
　　他清楚地记得，那年顾奶奶病倒在家，意识模糊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一声声含糊地喊着“衍衍”那样的回忆，或许永远尘封在心里才好。
　　缘分这东西，确实奇妙。两个离散十年之久的人，竟还能有重逢之日。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一股家常饭菜的温暖香气便从201的门缝里钻了出来，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年龄相仿，对方已经能做出闻着就香的蛋炒饭，而自己连泡面都时常煮烂。
　　顾衍不得不承认，这人至少在生存技能上，比自己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还发现，自己那个孤零零立在202门口的行李箱，不知何时已被林溯妥帖地挪进了201室内。
　　心下一动，他下意识飞快地瞥了一眼行李箱拉链的位置——原封未动。一种细微的、被尊重的感觉悄然掠过。
　　林溯打开门，侧身让他进来，同时解释道：“不好意思啊，没经你同意，我就先把你的行李拿进来了，不过你放心，东西我都没动。”
　　“谢了，”顾衍走进屋，“里面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林溯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厨房。
　　“你先吃吧，饭在桌上。我去把客房收拾一下，铺个床，一会儿把你要用的东西都拿过来。”林溯说着，将一碗盛得满满的蛋炒饭放到顾衍面前的桌上。
　　米饭颗粒分明，裹着金黄的蛋液，点缀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顾衍原本没抱太大希望，试探性地吃了一口。米饭软硬适中，鸡蛋炒得嫩滑，咸淡恰到好处。
　　对于吃惯了精细食物的他来说，这碗简单的蛋炒饭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味道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手艺是林溯以前跟着对门的顾奶奶一点点学的。
　　顾奶奶走后，他就开始自己摸索着照顾自己的一切。
　　刚吃完饭，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顾衍下意识想起身，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着没动。这不是他的家。
　　“喂，有人敲门。”他出声提醒。
　　林溯从客房出来，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周小满。
　　她一手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资料递给林溯，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鲜红欲滴的草莓，像是刚洗过，表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作为林溯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自然也认识顾衍。
　　小时候她被欺负，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顾衍第一个冲上去帮她解的围。
　　“怎么这么晚过来？”林溯语气略带惊讶。
　　“你的复习资料我看完了，赶紧给你送回来，明天我得帮我妈看店，估计没空过来。”周小满笑着把草莓也塞给林溯，“我妈非让我拿来的，说是谢谢你借资料给我。”
　　“太客气了。”林溯接过来，语气随意。
　　“过来一下，有话问你。”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女孩特有的好奇和八卦神色，把林溯从门口稍稍拉远了些。
　　顾衍单手支着下巴，瞥了一眼，心想这姑娘古古怪怪的，但他实在没心情去探究别人的事。
　　“哎，我听说顾衍回来了？现在在你这儿？”周小满用气声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白宇那大嘴巴告诉你的？”林溯立刻猜到了源头。
　　周小满点点头，忍不住笑：“还说俩人差点打起来。
　　我记得他脾气从小就倔，以后住对门，万一有什么摩擦，你可别也跟着犯轴。”
　　“这话你该去劝白宇。”林溯无奈，“顾衍说过两天也转来四中。”
　　“这样啊……那你跟他，相处得怎么样？”周小满关切地问。
　　“谈不上好坏，才刚碰面，一切都得慢慢来。”林溯摇了摇头。
　　“还有件事，”周小满收敛了笑意，眉头蹙起，“大刀疤那伙人今天下午又在火车站那儿偷东西了，听说还动了刀子，幸好没伤到人。”
　　“什么？！不是才……”林溯明显震惊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我也觉得奇怪，但我没看错。下午我在我家书店窗口，亲眼看见胡同口停着警车，就知道准没好事。
　　你们自己也多小心点。”周小满叮嘱道。
　　大刀疤？动刀子？是火车站那帮人？他们也在这片活动？顾衍的心猛地一沉，警觉起来。
　　难怪那个叫沈言川的男人会给他留号码，还说有事可以找他。
　　周小满留着简单的齐刘海，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清爽的校服，完全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皮肤白皙。
　　父母开着老街那家旧书店。顾衍对她的印象不算深，但她模样没太大变化，几乎是等比例放大，还是能认出来。
　　周小满在门口远远地看了顾衍一眼，没说话，只是冲林溯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