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星》鹭桦无疆

6、暴君 那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死死扣住棺材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特么是什么鬼东西？！”范酥禾怪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楚澜星反应极快，手中的铜钱剑挽了个剑花，一道金光顺着剑身流转，毫不犹豫地斩向那只手：“装神弄鬼，给我回去！”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楚澜星只觉得虎口一震，手中的铜钱剑差点脱手飞出。那只苍白的手竟然坚硬如铁，铜钱剑砍在上面，不仅没能斩断它，反而被震得火星四溅。

　　“好硬的骨头！”楚澜星脸色微变，脚下连退三步，死死盯着那口棺材。

　　棺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那块巨大的黑砂糖状“魂核”开始剧烈颤抖，表面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纹路。一股古老、苍凉、带着无尽威压的气息从裂缝中透了出来。

　　十六站在最前面，小小的身躯在狂风中摇摇欲坠，但她那双琥珀色的猫眼却死死盯着棺材，瞳孔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别动！”十六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范酥禾，别动手！这东西……这东西惹不起！”

　　“惹不起？”范酥禾瞪大了眼睛，“十六，你可是猫仙下凡，连你都说惹不起？这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不是神仙。”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小手，指着那团正在崩裂的黑气，“是帝王。而且是那个……把九州大陆打得稀巴烂，最后把自己也炼成了怪物的‘玄皇’！”

　　“玄皇？”范酥禾一愣，“那是哪根葱？史书上没这号人啊！”

　　“那是上古秘史里的人物。”十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传说他为了追求永生，把整个皇朝的生灵都炼成了丹药，最后遭了天谴，神魂被钉在虚空里，永世不得超生。没想到……竟然有人把他的一缕残魂引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棺材里的那只手猛地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响，一个身影缓缓从黑砂糖中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穿暗紫色龙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身体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无数细碎的黑晶和粘稠的怨气凝聚而成，半透明的龙袍上绣着狰狞的九头蛇，那些蛇头仿佛活物一般在黑气中游动，吐着信子。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混沌的黑雾，但在黑雾深处，隐约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深渊中的鬼火，冷冷地注视着面前的三人。

　　“朕……的九州……”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随着这声音响起，石室四周的墙壁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碎石簌簌落下。那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暴涨，范酥禾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管他是玄皇还是黄皇！”楚澜星咬着牙，强行运起体内的灵力抵抗威压，“既然醒了，那就别想再躺着！”

　　他双手结印，口中大喝：“天地无极，借法乾坤，破！”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他掌心射出，化作一柄光剑，直刺那黑袍男人的眉心。

　　然而，那黑袍男人连动都没动。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黑雾突然翻涌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蝼蚁。”

　　一声冷哼。

　　那柄金光凝聚的光剑还没靠近他的身体，就在半空中“波”的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炸裂开来。

　　“噗！”楚澜星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室的墙壁上。

　　“楚澜星！”范酥禾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扶住他。

　　“好强的怨气……”楚澜星擦掉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纸，“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厉鬼，这是……这是凝聚了国运的帝魂！”

　　十六却在这个时候动了。

　　她没有逃跑，反而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材。她小小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她走到棺材边，仰起头，看着那个高大的黑袍身影。

　　“陛下。”十六轻声说道，声音虽然稚嫩，却异常清晰。

　　那黑袍男人似乎愣了一下，眉心的黑雾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双猩红的眼睛，低头看着这个只有他膝盖高的小姑娘。

　　“你是……仙家？”男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几分杀意。

　　“我是仙界下凡历劫的猫仙十六。”十六挺了挺小胸脯，虽然腿肚子在打颤，但语气却十分坚定，“陛下，你被困在这里几百年了，难道还没活明白吗？”

　　“活明白？”男人发出一阵怪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朕横扫九州，一统八荒，铸长城，修灵渠，何等快意！可最后呢？朕的皇朝化为焦土，朕的尸骨被万民唾弃，朕的灵魂被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受尽万鬼噬咬之苦！你问朕活没活明白？朕告诉你，朕恨！朕恨这天下负朕！”

　　随着他的怒吼，石室里的黑气再次暴涨，那些黑气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在三人周围疯狂嘶吼。

　　“那是你的过去。”十六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但过去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只是一缕执念，一个被困在魂核里的幽灵。你继续这样下去，只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轮回？”男人冷哼一声，“朕乃千古一帝，何须轮回！”

　　“那你想要什么？”十六突然问道，“你想要复活？还是想要复仇？”

　　男人沉默了。他身上的黑气翻涌得更加剧烈，似乎在压抑着内心的狂怒。

　　“朕要这天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朕要让那些背叛朕的人，都付出代价。”

　　“那你找错人了。”十六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光棍尸体，又指了指范酥禾和楚澜星，“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们？”范酥禾忍不住插嘴，“十六，你疯了吗？这玩意儿差点把我们都杀了，你还说要帮他？”

　　十六回过头，瞪了范酥禾一眼：“你懂什么！这魂核里的怨气已经快要失控了，如果不引导他，他一旦彻底爆发，这方圆百里都会变成死地！到时候别说我们，连这镇上的百姓都得遭殃！”

　　她转回身，看着那个黑袍男人，认真地说道：“陛下，我可以帮你压制这魂核的怨气，甚至可以帮你找到重塑肉身的方法。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男人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放了这镇上的百姓，还有……”十六指了指那个光棍，“别再控制这些无辜的人做你的傀儡。”

　　男人盯着十六看了许久，身上的黑气渐渐平息了一些。

　　“好。”他缓缓说道，“朕答应你。但如果你敢骗朕……”

　　“我绝不食言。”十六举起一只小手，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天地为证。”

　　男人点了点头，那只苍白的手缓缓缩回了棺材里。随着他的动作，石室里的黑气开始慢慢收敛，那股恐怖的威压终于消失了。

　　楚澜星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小猫仙，竟然有如此大的胆识。

　　“十六，”范酥禾凑过来，小声问道，“你真有办法帮他？”

　　十六转过头，对着范酥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骗他的。先稳住他再说。反正我现在是仙身，他一个鬼魂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范酥禾：“……”

　　楚澜星：“……”

　　就在这时，那个黑袍男人突然再次开口：“不过，朕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十六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指了指范酥禾怀里，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个地方：“朕要那个。”

　　范酥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自己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正是之前在凉亭里，那个光棍给他们的残碑碎片。

　　“你要这个？”范酥禾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碎片。

　　“那是朕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那是朕留给后世的……唯一的东西……”

　　十六脸色一变，她感觉到，那残碑碎片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吸力，竟然想要挣脱范酥禾的手，飞向棺材。

　　“不好！”十六大喊一声，“范酥禾，快扔了它！这东西是诱饵！”

　　“什么诱饵？”范酥禾还没来得及反应，手中的残碑碎片突然化作一道红光，直接飞进了棺材里。

　　“轰！”

　　一声巨响，棺材里的黑袍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原本半透明的黑晶身体上，裂开了无数道巨大的缝隙。

　　“啊——！朕被骗了！这是……这是封印！”

　　男人疯狂地嘶吼着，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重新融入了那块巨大的黑砂糖魂核中。

　　“快跑！”楚澜星一把拉起范酥禾和十六，转身就往地道口冲去，“这魂核要炸了！”

　　三人拼了命地往外跑，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整个地下石室开始坍塌，无数巨石从头顶落下，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十六，你不是说能帮他吗？！”范酥禾一边跑一边大喊，“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十六委屈地喊道，“那残碑碎片上肯定被人动了手脚！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彻底毁了这个皇帝的魂魄！”

　　“是谁？”楚澜星问道。

　　“不知道。”十六摇了摇头，“但那个人，肯定就在镇上。”

　　三人冲出地道，回到了地面上。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回头看去，只见镇东头的那座老宅，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而在废墟中央，那个巨大的黑砂糖魂核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完了。”十六看着那个大坑，小脸煞白，“那个皇帝的魂魄，彻底散了。”

　　“真的散了吗？”楚澜星看着那个大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淡淡的甜香。

　　范酥禾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这味道……是黑砂糖！”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个皇帝，并没有消失。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