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星》鹭桦无疆

7、糖渍 市集破糖阵

　　废墟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缕甜香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三人鼻尖。

　　“黑砂糖……”范酥禾又吸了吸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玩意儿怎么阴魂不散的？”

　　楚澜星没说话，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他捂着胸口，刚才那一下撞击显然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呼吸都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喂，你没事吧？”范酥禾瞥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脚下却没动，反而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从废墟方向吹来的冷风。

　　楚澜星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死不了。”

　　“死不了就行。”范酥禾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早上在客栈没吃完的半块芝麻饼，硬邦邦的，能砸死个人。他掰了一大半，粗鲁地塞到楚澜星手里，“吃！别到时候拖老子后腿。”

　　楚澜星看着手里那块还带着范酥禾体温的饼，顿了顿，没说什么，默默咬了一口。干涩的饼渣划过喉咙，却带起一丝暖意。

　　十六蹲在一边，看着这两个明明互相嫌弃却又莫名默契的家伙，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抽了抽小鼻子，那股甜香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生气。

　　“哥哥们，别吃了。”十六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那股味道是从镇子西边的市集传来的。这个点，市集应该刚开。”

　　“市集？”范酥禾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玩意儿还能上市集卖？”

　　“不知道。”十六摇了摇头，猫耳朵警惕地抖了抖，“但那个布阵的人，肯定就在那里。他需要人气来掩盖魂核散逸的怨气，也需要新的‘材料’来稳固阵法。”

　　楚澜星咽下最后一口饼，将铜钱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眼神恢复了锐利：“走，去市集。”

　　清河镇不大，从镇东到镇西，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天色大亮，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菜农，推着车的商贩，三三两两的妇人在井边浣洗衣物。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平常，仿佛昨夜的老宅坍塌、鬼魂作祟，都只是他们三人的幻觉。

　　然而，十六的脚步却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怎么了？”范酥禾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不对劲。”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的人气……太‘杂’了。”

　　范酥禾不解：“杂是什么意思？”

　　“就是……”十六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卖菜的妇人，“你看她，脸上带着笑，可眼神是空的。还有那个挑担子的，脚步虚浮，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神。”

　　范酥禾顺着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发现镇上的人虽然都在做着日常的事，但神情举止间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呆滞和麻木，像是提线木偶。

　　“妈的，”范酥禾低骂一声，“这镇上的人，都被那玩意儿控制了？”

　　“不是控制。”楚澜星沉声道，“是侵蚀。那个阵法在不知不觉中汲取他们的气运和生机，时间一长，他们就会变成和那个光棍一样的行尸走肉。”

　　三人一路走到了市集。市集比街上更热闹，叫卖声、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成一片。那股甜香味在这里变得愈发浓郁，源头直指市集中央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面前摆着几个大瓦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古法黑砂糖”。

　　“就是他！”十六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竖瞳。

　　范酥禾二话不说，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一把掀开了其中一个瓦罐的油纸。

　　罐子里装着的，正是那种黑乎乎、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糖块。只是仔细看，那些糖块表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气泡在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老头，你这糖有问题！”范酥禾指着瓦罐，大声喝道。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依旧呆滞，但身体却开始慢慢朝这边围拢，形成了一个半圆，将他们三人困在中间。

　　那卖糖的老头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看着范酥禾，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嘿嘿笑道：“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我这糖，可是祖传的秘方，吃了能延年益寿，包治百病。”

　　“延年益寿？”楚澜星冷笑一声，走上前，从瓦罐里捻起一小块糖，放在鼻尖闻了闻，“你这糖里，掺了死人的怨气和活人的生气吧？”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了，眼中的浑浊褪去，露出一丝阴狠的光：“小子，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瓦罐。

　　“砰！”

　　瓦罐炸裂，里面的黑砂糖化作一团黑雾，瞬间弥漫开来。而那些围拢过来的镇民，也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同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双眼翻白，张牙舞爪地朝三人扑来。

　　“我靠！群殴啊！”范酥禾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挡在了十六身前。

　　楚澜星则反手抽出铜钱剑，剑尖在地上一点，一道金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扑得最近的几个镇民震退。

　　“十六，想办法破了这个阵！”楚澜星大喊道。

　　十六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那个卖糖的老头。她发现，老头的脚下，有一根极细的黑线，正连接着市集角落的一口枯井。

　　“哥哥，那口井！”十六指着枯井喊道，“阵眼在那里！”

　　范酥禾闻言，想都没想，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那是上次从楚澜星那里顺来的——胡乱贴在手上，大吼一声：“都给老子滚开！”

　　他像个疯子一样，硬生生从人群中撞开一条路，朝着枯井冲了过去。

　　楚澜星见状，也不再保留，铜钱剑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镇民一一拦下，为范酥禾争取时间。

　　“范酥禾！快点！”楚澜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

　　范酥禾头也不回地吼道：“催什么催！老子在拼命你知不知道！”

　　他冲到枯井边，想都没想，就要把那些符纸往井里扔。

　　“等等！”十六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能扔符！井里有东西！”

　　“有啥？”范酥禾的动作一顿。

　　“是……是糖。”十六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多好多的糖，把井都填满了。”

　　范酥禾探头往井里一看，果然，井底黑乎乎的一片，全是那种蠕动的黑砂糖，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妈的，这什么恶趣味！”范酥禾骂了一句，正要再想办法，却感觉后背一凉。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卖糖的老头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正朝着他的后心狠狠刺来。

　　“小心！”

　　一声厉喝响起，楚澜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范酥禾身后，手中的铜钱剑精准地架住了那把尖刀。

　　“铛！”

　　火花四溅。

　　楚澜星脸色一白，显然又受了伤，但他死死盯着老头，眼神冰冷：“你的对手，是我。”

　　范酥禾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楚澜星，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此刻却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危险。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对着那口满是黑砂糖的枯井，狠狠吐了口唾沫。

　　“给脸不要脸！”

　　他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了井边的石栏上。

　　“轰隆！”

　　年久失修的石栏应声倒塌，连带着大块的土石一起，轰然砸进了井里，将那些蠕动的黑砂糖砸得四散飞溅。

　　随着井被填平，那股弥漫在市集上的甜香味瞬间淡了下去。而那些发狂的镇民，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纷纷瘫软在地，恢复了呆滞的神情。

　　卖糖的老头发出一声不甘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扭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地缝里。

　　“让他跑了。”楚澜星收起铜钱剑，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晃了晃。

　　“喂！”范酥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你……”

　　“没事。”楚澜星推开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身形，“只是脱力了。”

　　范酥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他从怀里又摸出那个油纸包，里面还剩最后一小块芝麻饼。他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楚澜星，语气依旧很冲：“喏，赏你的。别死了，晦气。”

　　楚澜星看着那块饼，又看了看范酥禾那张写满嫌弃却又透着一丝别扭关心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多谢。”

　　十六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家伙，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小手，从范酥禾手里抢走了剩下的一半饼。

　　“我也要！”

　　范酥禾：“……”

　　楚澜星：“……”

　　三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楚澜星靠着墙，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范酥禾坐在他旁边，看似在发呆，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

　　“哥哥，”十六啃着饼，小声说道，“那个老头跑了，但阵法的根基还在。我们得找到那个布阵的主谋，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我知道。”范酥禾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那家伙藏得跟缩头乌龟似的，上哪儿找去？”

　　“他跑不了。”楚澜星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他布下这么大的阵，目的就是为了那个魂核。现在魂核毁了，他肯定会狗急跳墙，露出马脚。”

　　“你怎么知道魂核毁了？”范酥禾挑眉。

　　楚澜星睁开眼，看向范酥禾，目光深邃：“因为，我感觉到那股一直盘踞在镇子上空的怨气，散了。”

　　范酥禾一愣，随即也感应了一下，果然，那股让他一直觉得压抑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那……”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楚澜星忽然皱了皱眉，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楚澜星！”范酥禾脸色一变，也顾不上什么别扭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他的掌心渡了过去。

　　“别……”楚澜星想拒绝，却被范酥禾瞪了一眼。

　　“闭嘴！再废话老子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楚澜星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眼底的担忧，最终还是没再说话，默默接受了那股带着几分霸道却又异常温暖的灵力。

　　十六看着两人，琥珀色的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颗金灿灿的丹药——那是她化形时凝聚的仙力精华，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清晨的阳光洒在市集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三人都知道，那个卖糖的老头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隐藏在暗处，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而范酥禾和楚澜星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关心，也在这场风波中，悄然生根发芽。

　　“走吧。”片刻后，楚澜星推开范酥禾，站起身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我们回客栈，从长计议。”

　　范酥禾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好气地说：“下次再逞能，老子真不管你了。”

　　楚澜星没说话，只是在他经过时，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范酥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跟了上去。

　　十六走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道：“真是两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