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星》鹭桦无疆

3、雨后偶遇 范酥禾楚澜

　　清晨的雾气像是一块刚拧干的湿棉布，沉甸甸地裹在青牛坡的山腰上。雨虽然停了，但脚下的路却烂得像是一滩被搅碎的浆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那是泥土吸吮着鞋底的声音。

　　范酥禾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原本还算体面的布靴，此刻已经面目全非，鞋面上糊满了黄褐色的泥浆，厚重得像是绑了两个沙袋。他忍不住在心里把那个导致他们落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跟在他身后那位白衣胜雪的楚澜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鬼地方，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范酥禾一边费力地把脚从泥坑里拔出来，一边咬牙切齿地抱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还不如在那破庙里躺着，起码不用受这份活罪。”

　　跟在他身后的楚澜星，虽然也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但那身板挺得笔直，仿佛周遭的泥泞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微微提着裤脚，尽量避开那些水洼，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他此刻并不美妙的心情。

　　“若非某人执意要出来‘探路’，寻找什么所谓的‘人间烟火’，我们此刻或许还在庙里安歇。”楚澜星的声音清冷，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溪水，透着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凉意，“现在倒是知道抱怨了？”

　　“安歇？那破庙四处漏风，屋顶还漏雨，你也睡得着？”范酥禾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再说了，我是为了谁？要不是为了找点吃的，我至于吗？倒是你，神君大人，仙力尽失了还摆这副臭架子给谁看？小心待会儿摔个狗吃屎。”

　　楚澜星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洞穿一切的淡漠：“范兄若是体力不支，大可原路返回，在那庙里等着。我可以先行一步，在镇上安顿好了，再遣人来寻你。”

　　“遣人来寻我？”范酥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楚澜星，你别给脸不要脸。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若是死在这荒郊野岭，你也别想独善其身！再说了，谁体力不支了？我这是在体恤你这位‘尊贵’的神君大人！”

　　“多谢范兄好意，我心领了。”楚澜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不过，我的体力似乎比范兄想象的要好得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野间却格外清晰。走在前面的范酥禾气呼呼地踢飞了一颗石子，那石子“嗖”地一声飞出去，险些砸中前方田埂上的一棵老槐树。

　　就在这时，前方的老槐树下，一个佝偻的人影动了动。

　　那是一位老农，正弯着腰在田埂边查看着地里的庄稼。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短褐，裤腿高高卷起，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腿，上面沾满了泥点子。在他脚边，还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猫，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拍打着一根狗尾巴草。

　　“有人。”范酥禾眼睛一亮，暂时把跟楚澜星的争执抛在脑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老丈，打扰了。敢问此处离最近的城镇还有多远？”

　　老农听到动静，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这两人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但那通身的气派，尤其是那个白衣服的，看着就不像是种地的庄稼人。

　　“哟，两位后生也是避雨出来的？”老农指了指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那座破庙，“我就说今儿个早上好像听见那边有动静。这里是青牛坡的地界，往前走二十里地，有个清河镇。不过……”老农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地说，“现在这时辰，怕是赶到镇上也快晌午了。”

　　“二十里？”范酥禾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楚澜星，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惯常的嘲讽，“神……那位兄台，你行不行啊？不行咱们歇会儿？别半道上累趴下了，我还得拖着你。”

　　楚澜星神色淡然，仿佛二十里路不过是闲庭信步。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老农脚边的那只猫身上，语气平淡地说道：“范兄若是体力不支，我可以先行一步，在镇上等你。至于累赘……我想范兄应该比我更有经验才对。”

　　“你这是等着收尸呢？”范酥禾气得差点跳脚，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

　　老农看着两人站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那默契程度简直像是过了大半辈子的老夫老妻。他忍不住插嘴道：“两位这是闹别扭了？出门在外，兄弟俩和气点，别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这二十里路虽然不近，但只要脚程快点，中午前肯定能赶到。”

　　“谁跟他是一伙的！”范酥禾和楚澜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反驳，随即互相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火花仿佛能点燃空气。

　　老农被这默契的反驳弄得一愣，脚边的那只猫也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喵”地叫了一声，歪着头一脸懵懂地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类，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了甩。

　　“老丈，你这猫养得不错啊。”楚澜星为了掩饰尴尬，蹲下身去逗那只猫，试图转移话题，“看着挺机灵的。叫什么名字？”

　　“叫石榴。”老农笑呵呵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养了好几年了，通人性。”

　　“石榴？”范酥禾刚凑过去的手猛地一顿，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名字……挺别致。”

　　楚澜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黄白相间的土猫身上，凉凉地补刀：“确实，听着像是能吃的。”

　　“喵呜！”石榴像是听懂了楚澜星的恶意，炸着毛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说话不吉利的白衣服人类。

　　老农也被楚澜星的话弄得有些尴尬，干笑道：“后生真会说笑，这是家里的帮手，抓老鼠可厉害了，哪能吃呢。”

　　“帮手？”范酥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楚澜星，“听见没？人家猫都知道要干活，不像某些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得让人伺候。”

　　楚澜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范兄似乎对伺候人很有心得？既然如此，不如留在老丈这里，帮着干点农活，也好过跟着我这‘累赘’受苦。”

　　“你……”范酥禾气结，刚想反唇相讥，却被老农打断了。

　　“那个……两位后生，”老农看着这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的架势，有些无奈地劝道，“你们俩这是何苦呢？出门在外，互相有个照应多好。我看这位白衣服的小哥虽然看着弱不禁风，但眼神清明，肯定不是普通人。你们这是……”

　　“我们这是八字不合！”范酥禾没好气地说道，随即转头看向楚澜星，“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楚澜星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对着老农微微拱手，神色恢复了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多谢老丈指路。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说完，他看也不看范酥禾一眼，径直沿着田埂往前走去。

　　范酥禾站在原地，看着楚澜星那副“高傲”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他只能对着老农尴尬地笑了笑：“老丈，别介意，他这人就这样，脑子……有点问题。”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也快步追了上去。

　　“哎……”老农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满脸的不解，“这年头，出门遇到的都是什么人啊……长得倒是俊，就是这脑子，确实……”

　　“喵？”石榴叫了一声，似乎也在表达着同样的困惑。它看着那两个奇怪的两脚兽越走越远，其中一个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什么，另一个则是一言不发地走着，偶尔回嘴一句，就能把前面那个气得跳脚。

　　这到底是一对什么奇怪的组合？

　　范酥禾追上楚澜星，气呼呼地并排走着，嘴里还在嘟囔：“你刚才跟那老头说什么呢？什么脑子有问题？我看你才是脑子有问题！人家好心指路，你倒好，差点把人家猫给吓死。”

　　“那只猫眼神不善，多防备一些总是没错。”楚澜星目视前方，步履稳健，“倒是范兄，跟一只猫较什么劲？还问人家叫什么名字，你是想把它抓来烤了吃吗？”

　　“我那是……”范酥禾一时语塞，随即反应过来，“你管我！我乐意。总比你像个木头人似的强。我说楚澜星，咱们现在仙力尽失，得低调点，你刚才那副样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来历不明吗？”

　　“范兄教训的是。”楚澜星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教训的意思，“不过，比起我的‘来历不明’，范兄刚才那句‘等着收尸’似乎更容易让人误会。”

　　“你……”范酥禾彻底没话说了，只能恨恨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石子飞出去老远，砸在路边的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两人就这样一路拌着嘴，一路朝着清河镇的方向走去。雨后的山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两人心里的火气却像是烧旺的炭火，一时半会儿根本降不下来。

　　前方的路虽然泥泞，但好歹有了方向。只是这二十里路，对于两个习惯了腾云驾雾、如今却只能靠双腿走路的“神仙”来说，无疑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而这场酷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