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星》鹭桦无疆

2、第二章 江南夜雨时 两人落难住

　　江南的雨来得急，像是要把这方天地都淹没在水汽里。范酥禾正说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跑啊！”范酥禾一声叫，也不管什么魔尊仪态，拉着楚澜星就往最近的屋檐下躲。他跑得急，发梢的一楼白发在雨雾中甩出一道艳丽的弧线。

　　红线绷得笔直，几乎嵌入了皮肉里。楚澜星被他拽得踉跄半步，那身原本胜雪的白衣下摆扫过湿漉漉的地面，瞬间沾满了泥点，狼狈不堪。他微微蹙眉，指尖微动，似乎想运功震开雨水，却又顾及着身边那个横冲直撞的人，终究是忍了下来。他垂眸看着腕间那道刺眼的红痕——像一道无法挣脱的烙印，又像是一道耻辱的枷锁。

　　“喵呜！”十六被范酥禾夹在腋下，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尖那撮红毛都吓得炸成了蒲公英，“两位大佬，冷静！人间有法律的，不能打架！会被抓去切片研究的喵！”

　　“打架？”范酥禾抖了抖湿了一半的衣袖，侧头看向身侧的神君。昏沉的天光下，他眼尾那颗朱砂痣显得格外妖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神君，这小猫说我们不能打架。”

　　楚澜星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袖口，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他声音清冷如旧，却莫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凛冽，仿佛被这雨水泡得软了一些：“它说的‘法律’，或许是指‘灰飞烟灭’。”

　　“哦——”范酥禾拖长了尾音，忽然凑近楚澜星，鼻尖几乎要蹭到对方的耳廓，压低声音笑道，“那神君可得护着我点，我这人最惜命了。要是没了我，神君一个人在这人间，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寂寞。”

　　楚澜星耳尖那抹红，比腕间的红线还要鲜艳几分。他侧过头，避开那道灼人的呼吸，淡淡道：“魔尊自重。”

　　“自重？”范酥禾啧了一声，正要再调笑两句，却见街角处几个身穿粗布短褐的百姓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目光在楚澜星那身湿透的白衣和范酥禾那张扬的模样上流连，窃窃私语。

　　“这……这是哪家的戏班子？唱大戏的也没这身行头啊。”

　　“嘘，别乱说，看着不像凡人，莫不是画本子里写的神仙下凡？”
　　“不可能，一看就是哪家的少爷，快走，被缠上就完了”

　　范酥禾眉头一皱，指尖微动，一道暗红的魔气便要溢出，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别。”楚澜星忽然抬手，袖中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轻轻笼罩住三人。下一瞬，范酥禾便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身上的湿衣已干爽如初，发丝间也不再有水汽，甚至连那股子魔界的赤铜火气都被掩去了大半，只留下淡淡的檀香。

　　“收起你的魔气。”楚澜星收回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既入人间，便守人间的规矩。莫要节外生枝。”

　　范酥禾看着他，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神君这是在教我做事？”

　　楚澜星没理他，转身便走，白衣胜雪，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啧，脾气还是这么臭。”范酥禾摇摇头，却还是乖乖跟了上去，顺手把怀里缩成一团的十六往上托了托，像是托着个暖手炉，“喂，小猫，你刚才说‘转金’是怎么个转法？是不是像这样——”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楚澜星的手腕，将两人的红线紧紧缠在一起，十指相扣，指腹相贴，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传递过去。

　　“松手。”楚澜星脚步一顿，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手腕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开那只铁钳般的手。

　　“不松。”范酥禾笑嘻嘻地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哑，“神君，你心跳快了。咚咚咚的，像那庙里的大鼓。”

　　十六趴在范酥禾怀里，飞机耳都快折断了，小声哀嚎：“别！别这样！红线会打结的！实习分真的要扣光了！到时候回不去，咱们都得在这人间当孤魂野鬼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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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道巨大的雨帘。

　　两人一猫在雨幕中走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些客栈酒楼，看着两人这身非富即贵却又湿漉漉的行头，都婉言谢绝了，说是客满，实则是怕惹麻烦。

　　“这人间也不怎么好客嘛。”范酥禾百无聊赖地踢飞了一颗石子，石子落入积水的坑洼中，溅起一圈浑浊的涟漪，“早知道就在那等雨完了，现在好了，流落街头。”

　　楚澜星沉默不语，只是拉着红线，一步步向前走。他的脚步很稳，即便是在这泥泞的道路上，也没有丝毫的迟疑。

　　直到走到城郊，雨势稍缓，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半扇已经脱落，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像是张着缺牙的嘴。庙内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神像也早已残破不堪，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依稀能看出是个持剑的将军，只是那剑尖已经断了，显得有些凄凉。

　　“看来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了。”范酥禾看着那破庙，撇了撇嘴，抬脚踢开地上的一块碎石，“好歹能挡雨，总比露宿荒野强。”

　　楚澜星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进去。他走到神像下，用袖子拂去一块石台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珍宝。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仿佛这破庙也是九重天阙。

　　范酥禾紧随其后，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坐下，把十六放在地上。

　　“十六，别睡了。”他拍了拍怀里还在打呼噜的猫崽子，“起来干活，看看有没有什么干草之类的，铺个床。”

　　“喵？”十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四周破败的景象，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这……这是哪啊？好冷清。阴森森的，不会有鬼吧？”

　　“有鬼正好，抓来给你当枕头。”范酥禾靠着墙壁，抬头看着屋顶漏下的雨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行了，别抱怨了。咱们现在身无分文，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再说了，有你这根红线牵着，咱们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楚澜星走到神像下，用袖子拂去一块石台上的灰尘，然后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范酥禾看着他那副清冷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这破庙里，楚澜星就像是误入凡尘的仙人，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神君，”他开口道，“咱们现在也算是同病相怜了。你说，要是让天界和魔界的那些人知道，咱们堂堂魔尊和神君，竟然沦落到睡破庙的地步，会不会笑掉大牙？”

　　楚澜星没有睁眼，声音淡淡：“魔尊若是嫌丢人，大可离开。”

　　“离开？”范酥禾嗤笑一声，晃了晃被红线缠住的手，“这线连着你，我敢去哪？再说了，这人间挺有意思的，我还没玩够呢。你看这雨，这草，这破庙，多真实啊。比咱们那冷冰冰的宫殿强多了。”

　　楚澜星不再理会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这破败的庙宇融为一体。

　　范酥禾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楚澜星。这人间的夜，似乎比魔界还要漫长，还要寂寞。

　　不知过了多久，范酥禾的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咕噜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却见楚澜星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虽然转瞬即逝，但范酥禾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笑什么笑！”范酥禾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你不饿吗？神仙难道不用吃饭？”

　　楚澜星睁开眼，看着他，轻声道：“辟谷已久，但入了这凡胎，便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饿，也是有的。”

　　范酥禾一愣，随即笑道：“哟，神君也会饿啊？那怎么办？咱们没钱买吃的。难不成让我去抢？”

　　楚澜星站起身，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我去找点吃的。”他说完，便要走出庙门。

　　“喂！”范酥禾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红线瞬间绷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外面雨大，你去哪找？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楚澜星回头看他，目光平静如水：“我记得不远处有片竹林，雨后或许有竹笋。”

　　范酥禾看着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想象了一下他挽起袖子挖竹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行吧，那你去。不过要是挖不到，咱们可就得饿肚子了。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把你给吃了。”

　　楚澜星没理他，挣脱开他的手，走进了雨幕中。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雨夜里，只留下范酥禾和十六大眼瞪小眼。

　　“十六。”范酥禾唤了一声。

　　“喵？”十六从角落里探出个头，缩成一团。

　　“你说，这神君能挖到竹笋吗？他看起来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

　　十六摇了摇头：“不知道喵……不过神君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吧。”

　　范酥禾笑了笑，没再说话。他靠在墙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催眠曲。不知不觉中，他竟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甜的香气钻进了他的鼻子，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炭火的焦香。

　　范酥禾猛地睁开眼，只见楚澜星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几支削好的木棍，上面串着几颗烤得金黄的竹笋。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让他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眼睫在火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醒了？”楚澜星头也不抬，将一串烤竹笋递了过来，“吃吧。”

　　范酥禾接过竹笋，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虽然没有佐料，却意外地好吃。

　　“味道不错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楚澜星，“神君，没想到你还会这个。这手艺，比魔界的厨子强多了。”

　　楚澜星淡淡道：“以前历劫时学的。在凡间做过几年农夫，种过地，也挖过笋。”

　　范酥禾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君，曾经也像凡人一样，在田间地头挥汗如雨。

　　“谢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轻浮。

　　楚澜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拿起一串竹笋翻烤了起来。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吃着烤竹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响，火星子溅起，又落下，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范酥禾看着楚澜星，忽然觉得，这破庙，这雨夜，这烤竹笋，还有眼前这个人，似乎组成了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画面。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感笼罩了他，让他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神君。”他忽然开口。

　　“何事？”

　　“没什么。”范酥禾笑了笑，咬了一口竹笋，嘴角沾上了一点黑灰，“就是觉得，这人间的竹笋，还挺好吃的。比天界的蟠桃还好吃。”

　　楚澜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嘴角的黑灰上，伸出手想要帮他擦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收回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道：“你喜欢？”

　　“不喜欢。”

　　而此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根原本紧绷的红线，在火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金芒，像是被这烟火气熏染了一般，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