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欢》鹭桦无疆

1、坠星 混沌少年余

　　北荒的雪，终年不化。

　　这里是仙凡两界的边缘，灵气稀薄，罡风凛冽，除了亡命的逃犯和寻找机缘的散修，鲜少有人踏足。

　　然而今夜，这片死寂的雪原却被一道从天而降的流光撕裂。

　　那并非祥瑞，而是一颗燃烧的星辰。它拖着长长的、凄厉的焰尾，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狠狠砸入了北荒最深处的“葬神谷”。

　　巨大的冲击让整个北荒都为之震颤，积雪崩塌，山峦移位。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四周疯狂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万物湮灭。

　　但在气浪抵达边缘的前一瞬，一道清冷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半空中。

　　他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衣袂在狂暴的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天地间最稳固的法则。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束起，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一双凤眸淡漠如冰，映不出半点人间烟火。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轻轻一划。

　　“定。”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言出法随的无上威严。

　　那道足以摧毁一座山脉的环形气浪，竟真的在他面前凝固了。狂暴的能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挣扎了片刻后，不甘地消散于无形。

　　风雪骤停。

　　世界重归寂静，只有那颗陨星坠落之地，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混乱的气息。

　　仙尊裴寄，垂眸看着下方的葬神谷，万年不变的平静眸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混沌……气息。”

　　他低语，声音清冷，散入风中。

　　三千年前，仙魔大战，混沌魔神被上古仙尊们以生命为代价，封印于时空乱流之中。自那以后，世间便再无混沌之力。

　　可现在，这股气息，比任何古籍记载的都要纯粹，都要……强大。

　　裴寄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刻，已站在了葬神谷的中心。

　　巨大的陨石坑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怪物或魔神，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一百来岁的少年。

　　他蜷缩在坑底，身上那件看不出材质的黑色衣衫已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大片布满诡异暗紫色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波动。

　　似乎是感受到了外来者的气息，少年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即使沾染着血污与尘土，也难掩其昳丽。一双异色的眸子，一只是深邃的紫，一只是妖异的红，此刻正带着初生野兽般的警惕与迷茫，直直地看向裴寄。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裴寄看到了少年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白衣胜雪，高高在上，如同神明。

　　而少年，余欢，则看到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干净、最耀眼的光。

　　那光，与他所处的黑暗、混乱、痛苦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股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余欢混乱的识海中炸开。那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与……占有欲。

　　他想抓住那道光。

　　想把他拉下来。

　　想让他……只看着自己。

　　这个念头荒谬而疯狂，却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裴寄同样感受到了异样。

　　少年身上那纯粹的混沌之力，对他所代表的秩序法则，有着天生的排斥与吸引。更让他心神微动的是，少年看向他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被封印的魔神看封印者的眼神。

　　那是一个……溺水之人，看向他唯一的浮木。

　　“你是谁？”裴寄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面对任何人时，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余欢没有回答。他挣扎着，想要从陨石坑里爬起来，可身体里的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窜，每一次调动，都让他痛得闷哼一声。

　　他太弱了。

　　刚刚苏醒，混沌之体尚未稳固，这颗星辰坠落的巨大消耗，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

　　裴寄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按照天规，混沌魔神，乃世间祸源，应就地镇杀，永绝后患。

　　他只需动一动指尖，这个少年便会灰飞烟灭。

　　可他看着那双异色的、盛满了倔强与痛苦的眸子，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三百年了。

　　他执掌天规，维护秩序，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从未有过半分差错。他见过太多仙魔，或贪婪，或虚伪，或残暴。

　　可眼前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像一张白纸，上面只有最原始的本能。

　　裴寄缓缓走下陨石坑，每一步落下，坑底狂暴的混沌之力便会自动平息。他走到余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身上的力量，会毁了你，也会毁了这个世界。”裴寄平静地陈述事实。

　　余欢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沙哑地开口：“那又怎样？”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以及一丝混沌之力带来的低沉磁性，听在裴寄耳中，竟有几分悦耳。

　　裴寄看着他，那双淡漠的凤眸里，第一次映入了一个清晰的人影。

　　“我可以放你一命。”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你要答应我，以后绝不可滥杀无辜，不可为祸人间。”

　　余欢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如同神明般的男人，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不杀他？

　　还要他……答应条件？

　　“凭什么？”余欢问，眼中的警惕更甚，还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凭我现在就能杀了你。”裴寄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力量，“但你若答应，我可助你重塑根基，让你不再受其反噬之苦。”

　　余欢沉默了。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的、随时可能将他撕裂的力量，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清冷如月的男人。

　　他本能地不信任任何人，更不信任眼前这个代表秩序的男人。

　　可就在这时，一股更加狂暴的混沌之力在他体内炸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没有到来。

　　他落入了一个清冷的怀抱。

　　那怀抱带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雪后青松般的冷香，让他狂躁的心神，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余欢僵硬着身体，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看到了裴寄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正看着他的、淡漠却并不冰冷的眼睛。

　　“你体内的混沌之力与星辰坠落之力冲突，我已暂时为你压制。”裴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若不想死，便答应我的条件。”

　　余欢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伸出自己那只布满暗紫色纹路的手，缓缓地，握住了裴寄伸向他的那只手。

　　冰冷与温热相触。

　　秩序与混沌交融。

　　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

　　“我答应你。”余欢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坚定，“以后，我不滥杀无辜，不为祸人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你也不能杀我。”

　　裴寄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眸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名裴寄。”他说，“寄于天地，守序而生。”

　　“余欢。”少年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剩余的余，欢喜的欢。”

　　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名字，因为他一直是多余的存在，他又希望他自己能……欢乐

　　裴寄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按在了余欢的眉心。

　　一股纯净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涌入余欢的体内。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而是裴寄耗费自身修为，凝聚而成的一道“封印压制”。

　　这道压制，如同一个坚固的牢笼，将余欢体内狂暴的混沌之力，牢牢地束缚在其中。同时，它又像是一颗种子，在余欢的丹田处生根发芽，为他提供了一条通往正道的修炼之路。

　　余欢只觉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原本撕裂般的痛苦，瞬间减轻了许多。

　　他惊讶地看着裴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寄收回手，脸色似乎比之前苍白了一分，但神色依旧淡漠。

　　“这个压制，可保你百年无忧。”他说，“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自己。”

　　说完，他便松开了余欢，转身欲走。

　　“等等！”余欢下意识地喊道。

　　裴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余欢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回我该回的地方。”裴寄淡淡地说，“你我缘分，今日已尽。往后，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风雪之中。

　　只留下余欢一个人，站在巨大的陨石坑底，看着空荡荡的前方，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裴寄指尖的温热。

　　“裴寄……”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双色的眸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明亮。

　　风雪依旧，北荒依旧。

　　但少年的眼中，从此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

　　风雪更大了。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