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诟病》WEIMAR

112、111 都吃完了？

　　采臣子回来的依旧很早，他现在每日归家都很早，再也没有夜不归宿了。采昭子很高兴，没有采臣子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枯燥乏钝的，也没什么能提起兴趣的了，时时刻刻都在想他，它们全都为了他的到来铺垫。
　　“我准备好了！”
　　“嗯，小昭好乖。”采臣子给他散下头发，柔笑摸了摸发顶，转身去换衣服。
　　采昭子感觉自己好像又瘦了一圈，但他瘦无可瘦了，身上都看不出了，只有从小腹观察那每一寸愈加顶立的腹脏才能知悉。日日做事，肌肉酸胀，整个骨头架子都在疼，腹壁只能靠肋骨撑开了。采昭子端端坐在床上，这样采臣子就会夸他，他现在最喜欢采臣子夸他乖巧，哦，以前也是……肚子一如既往地折磨……没关系的，这些他都已经习惯了，都是值得的。
　　他愉悦又安静地等待采臣子准备，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胃里好像什么东西泛滥成灾，涌上来瞬间充实口腔，让他止不住地呕吐。
　　“怎么了？小昭？”采臣子转过身。
　　嘴中满是铁腥味，腹水冲开牙关，溢了出来。采昭子连忙扭身：“没，咳咳，没什么……”
　　“给我看看！”采臣子奔到他身后，想把人掰过来，却没想此时这具孱弱的身体有着无比大的阻力，没能轻易摆动他。
　　“我，咳，呕——真的没事，哥哥如果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吧！”
　　血水汹涌溢出掌心，顺着指缝大片滴落到褥子里，登时绽开点点红梅，纵是采臣子看不到他，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你怎么了！”如果可以，采臣子真的不想面对，他不敢把人转过来了。
　　采昭子，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都怪我，你不能变成这个样子，求求你了，能不能变回去……能不能把我那个懵懂天真的弟弟还给我……
　　这次采昭子很容易被他掰了过来，他嘴巴周围全是血，两个鼻孔里的还没止住在往外淌，他怔怔地看着采臣子，抹了一把脸，笑起来：“真的没事的，我现在好啦，咱们开始吧！”
　　采臣子抓起床头的那个药葫芦摇了摇，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你吃了多少？！你吃了多少啊！两百多粒，一个多月你都吃完了？！你要干什么啊，你不管自己的身子了吗？”
　　采臣子缓缓蹲了下去，崩溃地捂住脸：“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你会死的，你死了我怎么办？求求你，为了我，顾虑顾虑自己吧。”
　　“对不起。哥哥，你别生气了。” 采昭子慌张摸索采臣子的手，无奈失血过多，脑子晕晕乎乎的。
　　“你能不能变回去，小昭，变回十一年前，咱们约誓的那天……不，更之前，我想重头好好对你……”
　　“为什么要变回去！那时候我什么的不是，那时候你还没有爱我！那时候——我还不是你是妻子。”采昭子涣散的双目望着采臣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洒落：“我就是想为你生个孩子。”
　　采臣子把他放到怀里，蹭着耳朵：“我知道，我知道……”
　　“老天爷已经满足我太多了，不敢空想的虚幻变成现实，就会贪求更无望的东西。是我奢妄的太多了。”采昭子疲乏闭上眼睛：“我感觉我的精气每分每秒都在消逝，在抽丝剥茧地离我而去。采臣子，我好像活不长了，我想留个人陪你。”
　　我还想你能记得我久一点。
　　采昭子吸了一气，颤抖着开口：“万一的万一，你不在了，有一个小娃娃，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样的眉眼，我会很高兴的，他会慢慢长大，然后变成和你类似的人，生活也有盼头啊。”
　　“我受不了的！”采臣子握住采昭子哆嗦着的手，高声道：“他如果跟你一样，我看着他无时无刻都是煎熬，都会想这是你给我的孩子，就会想到你，想到你不在了，那我就根本不想见他！”
　　采昭子一滞，僵在原地。
　　采臣子把他抱下床，喂了药，换完衣服，在他耳边哀乞道：“我叫人换套床褥，咱们睡觉吧，今天不做了，好不好？”
　　采昭子缓缓点了点头，二人再无说话，夜静。

　　世上安得两全法？

　　自那晚后，采昭子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情，好像它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开始试着批写公文了，如果能坐得住，就可以复职。晚上他们也变回从前那样平淡的美好，是采昭子喜欢的那种相处，在平淡的日子里耳鬓厮磨，不时互给惊喜，这样的日子过得缓慢踏实，他好喜欢。
　　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除了他的病，发作时更溢猛烈了。
　　采臣子心中总是隐隐不安，采昭子那样满不在乎那件事，好像心彻底死了一样，像在消磨享受最后的时光。一个人要是真的没有追求了，那他的求生渴望也就没有了，他怕哪天，病症发作时，趁着混沌就过去了。

　　“夫人，能不能帮我求求老爷，许我半月的假。我娘重病了，我赶回去守她几天。”怀烟弯下腰吞吞吐吐，采昭子的话采臣子说一不二，这是府上皆知的，好在这位夫人又十分和蔼，什么事基本上他同意了就能成。
　　“可以啊。哦对，怀烟帮我办件事再走吧。”采昭子嘟嘟囔囔，“真的是，好久之前就想让你帮我了，总是忘，今儿倒是你要走了了，我记起来了，还要麻烦你。”
　　“没事，夫人，您尽管吩咐就好，我一定办得特靠谱。”怀烟嘻嘻哈哈。
　　“我就是觉得你特靠谱，才把这事专留给你的。”采昭子被他整乐了，磨磨唧唧让人从账房里取出沉甸甸一袋金条：”这事结束，怀烟也不用赶回来了。剩下的钱给怀烟当盘缠吧，怀烟跟了我们这么多年，我真的舍不得你。”
　　怀烟一怔，旋即染上哭腔：“夫人这是要赶我走吗？不要啊，夫人，我不想离开您。”
　　“傻孩子，多陪陪你娘吧。”
　　“小的知道了。”怀烟抽噎道：“那，夫人想让小的做什么，小的一定好好干。”
　　采昭子从内袖掏出来一条红绳，“这你还记得吗？”
　　那是外城的一座小宅子的钥匙，采昭子和怀烟在那里住了很久。
　　“当然记得！”
　　“那我就放心了。”采臣子把那个红绳套到他的手上：“帮我安置一口棺材吧，不用多讲究的。”
　　怀烟愣了几秒，放声大哭：“呜呜，我不要夫人死。”
　　“多大人了，不许哭。”采昭子拿扇骨敲了敲他的头：“听话，不然我可要找别人了。”

　　朔王逐步授柄，寓意不言而喻。前日丘沏来告悉采臣子，承天帝苟延将尽，不出数旬将移日变天，一切做好整备。而他之后，朔王也暗中递话。御医所诊，与丘沏所言大同小异，移宫之事蓄势而待。不过，这一切只是暗涛汹涌。

　　十月的傍晚清凉，烛火渺渺，湖畔杨柳低垂，随风依靠。湖畔残日未消，凉月已上梢头。晦暗间堤旁矮丛中已经星芒点点，流萤逡梭辗转，悬落潮空。
　　采昭子坐在亭前朦胧倚着采臣子，半阖半醒盯着湖心涟漪圈圈荡漾，脑中又有些乱了，闪过纷杂光怪陆离。
　　“采臣子……你说，我以后葬到哪？本想归落岭南，不过好像与那儿合不来。”
　　“说什么昏话？等再过几十年思忖都不迟。”
　　采昭子迷迷糊糊的脑袋蹭了蹭采臣子，托起他拇指上的扳指把玩，没再说话。过了经久的沉默，遽然懒懒启唇：“不如，找片桂林如何？这时候就有金黄花浪，沁香醉人。给我葬得高一些，这样我就能看得远一些。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当棵桂树，遥遥而望，超然物外……”
　　“风凉了，回去吧。”采臣子冲他笑了笑，给人披上外袍：“歇得差不多了，是不是？”
　　采昭子轻闭着眼，蹙了蹙眉：“听我说完——咳咳咳，很重要的。”
　　“行，到时候我找人琢磨好风水，寻个桂花多的合穴。”采臣子不敢再有大动作。
　　“合穴？”采昭子抬起疲目：“不行，你要进祖坟。”
　　“你让我以后一个人孤零零的？”采臣子红了眼眶：“咱们是结发夫妻，生同衾死同棺。管他到底在哪，我陪你就是了。”
　　采昭子苦笑一声：“你这是逼我进祖坟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不见着你我会疯的。”
　　“听你安排吧。”采昭子讷讷半晌，“可是，可是，咱们的孩子……我该怎么面对父亲嫡母啊……我没脸见他们……”
　　采昭子又发作了，抖着身子拽起采臣子的手死命往心口处按压，想借着他的力气平复下疯乱的心脏。
　　他终是提起那个他们心照不宣的讳词。
　　采臣子慌忙给人递了药，少时采昭子平复下来，靠着他喘气。采昭子的心脏紧紧挨着他，他能清晰感触到那颗颤颤巍巍的东西杂乱无章地跳动，像是苦苦燃曳的残烛，不知道哪阵的微风就会吹熄。
　　怎么会这样子？一切都好起来了，功德圆满之后，该他好好享受了，他的身子怎么遭不住了。
　　他采臣子是采昭子呕心沥血浇灌而成的。
　　采臣子抑制悲怆，示出笑意：“那就不葬进去，活着不想身后事，到时候再说。”
　　采昭子莞尔，抬手捧起他的脸，捏了捏，指腹轻柔摩挲着颊面，指甲小心轻划过他的眼角。
　　“你怎么也哭了。还总说我。秋风会把脸吹坏的。”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快离开我……”采臣子攥住采昭子的手腕，如同一个顽子哭闹般，语气跟小时对陈氏耍赖一样。
　　曾经总想寻死，身体什么就随意糟践了。世事唏嘘，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么渴望活下来，这是报应，还是命呢？采昭子心脏抽动，儿时就已丢掉的心绪却在此时豁然返现，委屈酸楚涌了上来。他不想死了，在这一刻，尘世间的一切所谓他也想自私洒脱一点，抛诸脑后，什么都不想了，他就想和采臣子好好过，过一辈子，剩下的管他呢。
　　采昭子费力探起身，在采臣子下唇落下一吻：“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