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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吵闹 后院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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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不大,四面是房,中间一棵老榆树,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左手第三间,门是木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灰扑扑的。窗对着院子,老榆树的枝桠在外面张牙舞爪。
殷小杳坐下,拿出画像,看了一会儿。
画像边角似乎更毛了,折痕也似乎更深了。画像上的人眉目疏朗,清秀干净,十六七岁模样。她看了一会儿,把画像收起来,贴身放着。
然后吹了灯,躺下。
被褥是冰凉的,半天捂不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响。
沙漠里十月的夜晚,冷得透骨。
半夜里她醒了。
窗外水声还在。哗哗,哗哗。但水声之外,还有别的声音。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踩在地上,沙沙的,从远处而来,又往远处去了。
她天生敏感,夜里该有什么声音,不该有什么声音,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她慢慢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即使冷风灌进来,激得她一抖,她也忍着,往外看。
外面有光。
不是月光。月亮今天细得像一弯眉毛,光淡得几乎没有。是灯笼的光,一盏又一盏,零星散在城中巷子里。那些巷子傍晚她曾经过,就是普普通通的巷子,两边是墙,墙上长着枯黄的草,也没什么人进出。现在巷子口亮起红灯,光晕一圈一圈荡开,有人影在光里晃动。
她看见有人走到一盏红灯下面,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那人侧身进去,门又关上。又看见有人从另一盏红灯下面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拐个弯不见了。
她看了很久。
那些灯有远有近。东边巷子里三盏,西边巷子里两盏,城墙根下一盏。光晕大小不一样,远的模糊,近的清楚。人影也看不清脸,只看见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沙漠的夜风极冷,她站在窗边,不一会儿手脚就冻僵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没动,就那么看着。
天快亮的时候,灯一盏一盏灭了。先灭远处的,再灭近处的,最后巷子口那盏也灭了。巷子又黑下去,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她关好窗,躺回去,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客栈掌柜。
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啪嗒啪嗒响。炉子还生着,铁壶还冒着白气,屋里暖烘烘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姑娘有事?”
殷小杳双手支在柜台上,一脸疲惫的看着他:“昨晚怎么那么吵?”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打算盘。啪嗒。啪嗒。
“姑娘听错了,夜里没什么热闹。”
“我听的分明,是有人在走。”
老头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停得久一点。然后他继续打算盘,啪嗒啪嗒,和之前一样稳。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吧?这地方的事,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对谁都不好。”
他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但语气不一样了。不是警告,是提醒。
殷小杳没再问。她在西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她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老头在后面说:“找人归找人,别把自己搭进去。死在这里,埋都不好埋。”
她没回头。
她拿着画像,从长街这头走到那头,进了十几家铺子。
还是没人认识。
但她一边问,一边留意那些夜里亮灯的巷子。东边那三盏,白天看分别分布在三条巷子里,一家杂货铺,一家布庄,一家皮货铺。她都进去看了,白天开门做生意,和别的铺子没什么两样。
西边那两盏,则是一家铁匠铺和一家粮店的后门。
城墙根下那盏,是一座孤零零的土坯房,没招牌,门关着。她绕着走了一圈,没看见人。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门上积着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她发现一件事。
这些铺子,不管是开在前街还是藏在后巷,门上都有一个记号。
就是城门上那个标记。圆环和线条,刻在门框上,有的显眼,有的藏在角落里。杂货铺的门框右下角有一个,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布庄的门楣上有一个,刷了层漆,和门楣一个颜色,但仔细看能看出刻痕。皮货铺的门板背面有一个,要推开门才看得见。铁匠铺的墙上挂着一块铁牌子,上面是那个标记,被烟熏得黑黑的。粮店的柜台后面也挂着一个,木头的,刷了漆,和柜台一个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中午,她坐在茶馆里喝茶。
茶馆在水泊边上,窗子开着,能看见水。十月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落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在水面上,暗沉沉的。跑堂的过来添水,壶嘴细长,水注进碗里,冒着热气。她捧着茶碗,暖手。
她叫住他:“你们这儿,有没有能打听消息的地方?”
跑堂的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边。他压低声音为难道:“姑娘,我只是个小二。”
殷小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铜板叠在一起,小小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跑堂的看了看那铜板,又看了看她,“长街中段,有家杂货铺。”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耳语,“后院有人。你可以去问问。”
殷小杳点点头,把铜板推过去。
跑堂的飞快地把铜板收进袖子里,直起身,脸上又变成那副殷勤的样子。
“客官慢用,有事再招呼。”
殷小杳站起来,往外走。
长街中段确实有家杂货铺,门脸不大,卖些路上用的东西。水囊、干粮、绳子、火折子,堆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挂着几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在灰暗的暮色里特别显眼。
殷小杳进去,假装看货。
掌柜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衣裳,正站在架子前整理货物。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继续手里的活。
殷小杳拿起一个水囊,翻来覆去地看。水囊是皮子的,缝得密密实实,摸上去有点油,冰凉。她放下,又拿起一根绳子,拽了拽,挺结实。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完了所有东西。掌柜始终没回头,也没问她要买什么。
她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说:“听说后院能问事?”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货物,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后院没人。”
殷小杳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掌柜朝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殷小杳明白了。她穿过铺子,推开后门,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上竟长有青苔,绿油油的,湿漉漉的。风吹不进来,巷子里阴冷阴冷的,像地窖。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走十几步,左手边有个小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推门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棵老胡杨,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枝丫上挂着几盏灯笼。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矮桌,两个凳子。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穿着灰布衣裳,和铺子里那个掌柜差不多的年纪,但眼神不一样。那个掌柜眼神木,这个人的眼神亮,像刀。
他见她进来,没起身,只是看着她。从她走进门,到她走到桌前,他一直看着她。
殷小杳在他对面坐下。
“想问什么?”他的声音低,但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也能听得清楚。
她拿出画像,放在桌上。“找这个人。”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十两。”
殷小杳从怀中取出银两放在桌上。
那人没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暗沉沉的,边角磨得发亮,像是用过很多年。上面刻着一个标记——圆环和线条,和城门上的一模一样。
“夜里去城中心找挂红灯笼的地方找一个没有柜台的铺面。只有拿着这个,才能进。”
殷小杳接过木牌:“那是什么地方?”
“二十两。”
殷小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