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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息 入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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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她去了城中心的巷子。
十月里的夜黑得快,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呜呜响,冷的刺骨。她裹紧了衣裳,贴着墙走。
巷子口已经亮起红灯,灯笼挂在门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灯笼是纸糊的,红得发亮,上面印着那个标记,光照出来,线条像是活的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她站在暗处,看着人来人往。
有人从巷子里出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有人从巷子外进去,手里拿着木牌,走到那扇门前,敲三下,门开一条缝,人闪进去,门又关上。
她等了一会儿,也走过去。
门是木头的,旧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刻着那个标记,白天被灰土盖着,夜里擦干净了,清清楚楚。刻痕很深,手指能摸进去。
她抬手,敲门。敲三下,和刚才那人一样。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过来。那只眼睛浑浊,眼白上有一点黄,不知道是病还是年纪。
她举起木牌。
眼睛看了看木牌,又看了看她。然后门开了。
她迈步,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过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尽头有光,一丝一丝,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往前走。过道两边是墙,墙上什么也没有。脚下是土,踩上去软软的。冷风虽被隔在外面,但过道里更冷,像冰窖。
走了十几步,到了尽头。光从一扇门里透出来,门是木头的,没上漆,和刚才那扇一样旧。她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铺子。
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四周点着灯,不是红灯笼,是油灯,一盏一盏放在架子上,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货架上摆着东西——不是普通的货,是刀剑、铁链、瓶瓶罐罐,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刀剑插在架子上,刀刃反着光;铁链堆成一堆,链环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瓶瓶罐罐里装着什么,看不清。
有人站在柜台后面,是个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低头拨弄一盏灯。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拨弄他的灯。
铺子里还有别人。三三两两,在货架间走动,看货,低声说话。有人拿起一把刀,举到灯下看,刀刃亮闪闪的,他点点头,又放下。有人蹲在铁链堆前,一根一根翻,翻出一根长的,站起来走了。没人看她。
她往前走,穿过这间铺子,从另一扇门出去。
外面又是一条过道。一样的黑,一样的长,尽头又有光。
她明白了。暗市不是一间铺子,是一间连着一间,藏在巷子深处,藏在铺子下面,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每一间铺子卖的东西不一样,每一间铺子里的人都不一样,但它们都连着,是一座地下城。
她继续走。
走过一间卖兵器的,墙上挂满了刀剑弓弩,地上堆着盔甲,有人正在试一张弓,拉满了,又松开,弦嗡嗡响。
走过一间卖药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味,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的写着字,有的没写字。一个穿黑袍的人正在和掌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走过一间关着门的,门缝里透出闷哼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她没停,继续走。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低着头,看不清脸。脚步声很快,沙沙沙,一会儿就不见了。
有人被押着从她对面过来,低着头,脚步拖沓,铁链拖在地上,刺啦啦响。押他的人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只露两只眼睛。那被押的人走过她身边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侧身让过,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间铺子门口,她停下来。
这间铺子没有柜台,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几个人围坐着,像是在谈事。桌上摆着茶碗,茶水还冒着热气。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一两句飘出来,她听不清。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里面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中年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件青色的袍子,料子不错。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她举起手里的画像。
那人又抬起头。这回看得久了一点。然后他朝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
“找谁?”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安静的铺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殷小杳把画像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画像还给她。
“进来坐。”
殷小杳跟着他走进去。桌边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低声说话。她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那人坐在她对面。
“这画上的人,你见过?”她问。
那人没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声。
“姑娘从哪儿来?”
“西域。”殷小杳说。
那人点点头。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殷小杳看着他,耐心等着,没有说话。
那人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回他喝得慢,像是在想什么。
“这画上的人,”他终于开口,“确实是从这里出去的。”
殷小杳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去哪儿?”
那人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急,又招招手,让人取来一本册子,翻了起来。
“一般来说,我们是不能透露奴隶去向的。”那人一边翻着册子,一边道,“不过,有位先生替你做了担保,所以……”
“谁?”
那人嘿嘿笑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道:“找到了,这个奴隶被一个中原巨富带走了。”
殷小杳攥紧了手里的画像。画像的边角被她攥得皱起来。
“中原巨富?”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道:“这个中原巨富……嘶……我们要保障客户的隐私,所以姓名我们不是很方便透露,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人很有善心,十分仁慈,你不用担心,你找的这个奴隶今后的生活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那能告诉我往哪里走可以找到他吗?”殷小杳不死心的问道。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办法……你往江南去,他家的产业遍布江南,富有程度也是首屈一指。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再多的无可奉告。”
殷小杳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多谢。”殷小杳站起来,看着他,“请替我谢谢帮我担保的人。”
那人摆摆手,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碗,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她从来没来过。
殷小杳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的背影对着她,茶碗举在嘴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她从那间铺子出来,又在暗市里走了一阵。
过道一间连着一间,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被押着从她对面过来,铁链拖在地上,刺啦啦响。她侧身让过,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最后她停下来,站在一条过道的尽头。前面没有光了,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才找到出来的路。
那扇门还是那样,旧木头的,漆皮剥落。她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一抖。
外面,天已经快亮了。
巷子里没有灯,黑沉沉的。她贴着墙走,出了巷子,上了长街。
长街上也没有人。铺子都关着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水泊那边,水声哗哗的,和之前每一夜一样。
她回到客栈,推开门,进了后院,进了那间小屋。
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她攥紧了怀里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