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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藏宝坊 初到藏宝坊 ...

  •   殷小杳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藏宝坊坐落在一片绿洲上,有土黄色的墙围着,俨然一座小城。墙里头有枝桠冒出来——不是一棵两棵,是一片。胡杨、红柳、沙枣,树梢挤在一起,在落日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胡杨叶子已经黄了,黄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光是软的,透过黄叶洒下来,把人的脸都染成了淡金色。

      她站住了。

      亓青然走到她身边,也往那边看。他站得不近,隔着三四步,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十月的晚风已经凉了,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

      “藏宝坊。”他说。

      殷小杳没应声。

      她在西域活了十来年,这座城的名字听过无数次,每次提起它都跟财宝联系在一起。

      现在它就在眼前。

      城门大开,两扇包铁的木门敞着,门洞里有人进出,走得都不快,十月的风也跟着凑热闹,从门洞里穿过,呜呜响。

      城门上方刻着一个标记。

      一个圆,周围绕着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云,像水,又像什么活物盘着。圆在中间,线条裹着它,像是护着什么东西,又像是那东西自己发出来的光晕。

      殷小杳多看了一眼。

      亓青然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进了城门,先是一暖。

      外面的风沙被城墙隔住了,城里的风是从绿洲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水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像是熟透的沙枣,又像是谁家在煮果干。

      有长街从城门直通水泊北岸,笔直一条,两边全是铺子。布庄、杂货铺、当铺、茶馆、饭铺、皮货铺——什么都有。铺子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招牌挂得整整齐齐,风吹日晒都褪了色。铺子门口都挂起了厚布帘子,进进出出的人只要掀开帘子,热气化成烟雾扑出来,但又很快散在风里。

      街上走着的人,穿什么的都有。中原的绸衫、西域的袍子还有裹着黑布只露两只眼睛的。

      骆驼从街上过,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走一步响一下,不急不慢。骆驼身上披着厚厚的毡子,像是也怕冷。还有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货,货用麻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声音也多。水声、树叶声、鸟叫声、驼铃声、讨价还价声,都混在一起,却也不会吵得人心烦躁。

      再往里走,就看见了水。

      城中央是一片水泊,不大,但深。水边砌了石栏,年头久了,石面被人摸得发亮。有台阶伸下去,几级没在水里,几级露在外头。三个女人正弯腰打水,木桶提上来,水洒在石板上,湿漉漉的,脚印踩上去,留下一溜湿痕。

      水泊四周长着树,不算密,一棵一棵散着沿水泊分布。胡杨最多,粗的细的都有,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有些树已经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老人的手指。红柳矮一些,长在水边,枝条垂着,梢头碰着水面,一碰一颤。沙枣树结着小果子,熟透了落在地上,空气里那股甜味就是从那儿来的。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红的,没人捡,踩上去软软的,粘鞋底。

      树荫底下摆着摊子,坐着人。摊主们都裹着厚衣裳,有的还生了小炉子,火苗一跳一跳地烤着馕饼,香气飘出老远。摊子上什么都有,皮子、干果、布匹、陶罐,还有几块石头,说是和田来的顶好的玉料,摊主也不吆喝,就双手拢在袖子里坐着,有人问才开口,说几句又闭上嘴。

      她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亓青然在她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们该分开了……趁天还没黑你赶紧找地方住下。”

      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十月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听起来有点远。

      殷小杳看他:“你去哪儿?”

      亓青然没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在嘴角挂了一下,很快就收了。他伸出手,把衣领拢了拢,十月里穿这么件青衫,确实有点冷。

      殷小杳没再问,他们二人充其量只是比较熟悉的陌生人,各人有各人的路走,同行只是巧合:“多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话尽可以找我。”

      亓青然笑了一下。那笑在嘴角挂了一瞬,很快就收了。

      “顺路而已。”他说,“不过同行一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殷小杳。”她抬起头,认真说道。

      亓青然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好,我记下了。我叫亓青然,你可不要忘了。”

      “就此别过吧,殷姑娘。”

      亓青然摆摆手,往长街深处去了,那里有人在等他。

      殷小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身往另一头走。

      她拿着画像,开始一家一家问。

      先问杂货铺。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高,正蹲在门口收拾一堆麻绳。他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把画像递过去,他狐疑地接过来,眯着眼,凑近了看,看完摇了摇头。

      “没见过。”他把画像还给她,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他的麻绳。

      再问布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给一个客人量布。殷小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她忙完才递上画像。女人接过去,看了两眼,也摇头。

      “这是姑娘的谁?”

      “我儿子。”

      女人又多看了她一眼,这回眼神不一样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画像还给殷小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见着。这地方人来人往的,记不住那么多人。天冷了,你得多穿点,要不要看看我家新进的货,这皮子……诶诶诶,先别走啊……”

      殷小杳收起画像,不敢等她说完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那女人在后面叹了口气,似乎还在抱怨些什么。

      当铺的掌柜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一圈一圈的。他把画像举到灯下,看了半天,放下。

      “没见过。这画得倒像,是你画的?”

      “嗯。”

      老头又看她一眼,没再说话。铺子里也生着炉子,炉膛里噼啪响,火烧得正旺。

      茶馆的跑堂是个年轻人,端茶的时候瞥见画像,愣了一下。殷小杳见状正要问他,他却已经端着托盘走了,头也不回。茶馆里人多,热气腾腾的,说话声嗡嗡响,但没人看她。

      皮货铺的掌柜是个大胡子,正在一张羊皮上比划着什么。看了画像,摇头,又继续比划。铺子里挂满了皮子,羊皮、牛皮、骆驼皮,厚的薄的都有,闻着一股腥膻味。

      粮店的胖子掌柜看了画像,笑呵呵地说:“没见过没见过,姑娘再问问别家。”笑得和气,但眼睛不看人。

      ……

      问了一路,没人知道。

      十月里天黑得快,殷小杳感觉还没来得及问几家,铺子就开始收摊了,伙计们麻利地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砰砰响。街上的人少了,脚步声也稀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在水泊东岸,离长街不远,门口有两棵胡杨,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像是老头的脸。

      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柜台边上生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个铁壶,壶嘴冒着白气。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住店?”

      “住。”殷小杳取出几块碎银子。

      “几天?”

      “先住着。”

      老头掂了掂银子,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她。

      钥匙是铁的,冰凉,上面拴着块小木牌,写着房间号。

      “后院,左手第三间。有晚饭,至于热水,自己打。”

      殷小杳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听见老头在后面说:“夜里别乱走。十月的夜长,冻着了没人管你。”

      她回过头,老头已经坐回去了,眼睛又闭上了。炉子里的火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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