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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沙暴 遇沙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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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杳半夜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沙地上,头顶是满天星子,银河横贯而过,明晃晃的,一切如常。
旁边有呼吸声。亓青然的。平稳,绵长,睡得很沉。
可是,风停了。
沙漠里的风从不真停。白天刮,夜里也刮,只是大小不同。
如今,却是死一样的静,没有风声,没有沙粒滚动的声音,连远处惯常有的那种呜呜咽咽的空响都没有。
她慢慢坐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月光照着沙地,灰蒙蒙的,起起伏伏,望不到头。和她入睡前看见的没什么两样。
但她没躺回去。
她站起来。脚一沾地,伤口钝钝地疼。她没管,往西走了几步,蹲下,抓起一把沙。
沙是凉的。正常的夜凉。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手,看沙从指缝漏下——漏得很慢,几乎是直直地往下落。没有风。一点都没有。
她刚站起来,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亓青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站着。他没说话,只是站着,顺着她的目光往西边看。
西边的星星。星子密密麻麻的,明晃晃的。但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最靠近天边那一排,边缘有些发浑,不像头顶这些这么清晰。像是蒙了一层什么,极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亓青然也抬头看。看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沙暴。”殷小杳说。
亓青然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西边。
殷小杳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贴了很久。
站起来。
“两刻钟。”她说,“也许不到。”
亓青然点点头。
殷小杳往四周看了一圈。月光下什么都看不清,但她脑子里有图——在这片沙漠往返了二十多年,哪里有能躲的地方,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跟我走。”她说。
她往西北方向走。亓青然跟上。
两人走得很快。殷小杳走在前面,亓青然跟在后面,不催,不问。
走了大概两刻钟,殷小杳忽然加快脚步。
前面,月光下显出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近了才看清,是一道城墙。
土夯的,塌了大半,剩下的也豁牙裂嘴,被风沙侵蚀了一百来年,早就没了当年的模样。城墙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些更高的影子——佛塔的尖,瞭楼的顶,但都塌得差不多了。
殷小杳从一处豁口走进去。亓青然跟在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城不大。街道还勉强看得出轮廓,两旁的房子早塌了,只剩墙根。偶尔能看见半截土墙立着,孤零零的,不知是哪户人家留下的。最显眼的是城中央那座佛塔。塔身塌了大半,剩下一截歪斜着,塔尖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殷小杳没往佛塔走。她绕过佛塔,来到一座半塌的土坯房前。
这房子比别处完整些,背靠着一段还立着的城墙,墙厚,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斜搭在墙上,像个棚子。门早没了。她弯腰钻进去,亓青然跟着钻进去。
房子不大,但墙厚实。地上积了厚厚的沙,墙角有被风掏空的洞。墙上还留着些痕迹——黑乎乎的,像是被烟熏过,不知是多少年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殷小杳在屋里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墙。墙没动。
“就这儿。”她说。
风已经来了。呜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大。
殷小杳在墙角坐下,背靠着最厚的那面墙。
亓青然没坐。他站在门口,往外看。
那片浑黄已经很近了,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
风更大了。沙子从门口灌进来,打在他身上,簌簌地响。他不动。
殷小杳说:“快进来!”
亓青然这才转身,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背靠着墙。沙子从门口和屋顶的破洞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殷小杳忽然开始解自己的外裳,亓青然会意,阻止了她,自己脱了外衫。那件青衫,走了一路还是干干净净的。他把青衫抖开,盖在两人头上。
两人躲在青衫底下,听着沙子打在青衫上的声音。从簌簌簌到刷啦啦,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不知过了多久,簌簌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闷闷的响,而是“嗤”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殷小杳抬起头。
青衫上裂了一道口子。沙子从那道口子里灌进来,打在脸上。
亓青然也看见了。他伸手想把口子拢住,刚一动,又是“嗤”的一声,口子撕得更大了。
沙子涌进来,劈头盖脸。
殷小杳低下头,用手挡着脸。亓青然还举着那件青衫,但已经没用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们一进来就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有的趴着,有的仰着,脸上身上全是沙。
最后一个人是跑进来的。
他冲进门里,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身,把门边一块掉落的土坯扶起来,堵在门口。
沙子打在土坯上,簌簌响。
他转过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墙角蜷缩着的殷小杳和亓青然。也看见了亓青然手里那件破了的青衫,和从屋顶破洞里灌进来的沙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哟,有人!”那声音亮得很,跟这漫天的沙暴不像是一回事,“缘分啊!”
三十七八岁模样,黑氅,腰间一把刀。刀鞘破的,皮子翻起来好几处。脸上全是沙,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环顾四周,二话不说,把身上的黑氅脱下来,往屋顶的破洞那边走。
“老孙!还能动吗?能动过来搭把手!”
一个干瘦的老头爬起来,跟过去。两人把那件黑氅展开,堵在屋顶的破洞上。黑氅大,把洞堵得严严实实。
沙子进不来了。
那人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边缘露出几根断了的木杆,有的还卡在土坯缝里。他把黑氅一角塞进木杆和土坯之间的缝隙,又捡起两块土坯,递给老头一块。
“顶住它。”
两人把土坯从下面顶上去,卡住黑氅的边角。黑氅被绷紧,把破洞堵得严严实实。
他这才退回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这时候,躺在地上的人里,又有几个爬起来了。他们看见屋顶的黑氅,也看见墙角的殷小杳和亓青然。一个年轻人解下自己的包袱,堵在另一个漏风的墙角。有人脱下外衫,塞进门缝里。有人搬土坯,有人堵洞。
没一会儿,屋里四处漏风的地方都被堵上了。
风还在外面嚎叫,但屋里静下来了。
那人在门边坐下,背靠着墙,喘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往墙角那边看了一眼。
他看了看殷小杳,又看了看亓青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没说话。
殷小杳没注意。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亓青然看见了。但他不想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
屋里挤了十来个人。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
亓青然把那件破了的青衫收起来,扔在一边。
那人坐在门边,也没说话。但他时不时往墙角那边看一眼。看殷小杳,看亓青然,看两人中间隔着的那点距离。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然后停了。
那人第一个站起来。他推开堵门的土坯,沙子顺着缺口涌进来,落在他脚边。他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屋里那群人喊:
“行了行了,都起来!太阳出来了,别躺着了,找找看咱们的马都去哪了!”
那嗓门还是亮得很,跟没事人一样。
地上的人开始动。有的撑着坐起来,有的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殷小杳拍了拍沙子,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天亮了。
古城变了样子,昨晚的残墙又矮了半截,沙地上多了许多新的沙丘。佛塔还在,歪歪斜斜地立着,看起来像是又往下陷了几分。
她低头看脚。又渗血了,地上黑红一片。
亓青然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
那人已拿回了那件黑氅。黑氅上全是沙,他抖了抖,抖不干净,索性搭在胳膊上。
他走到殷小杳和亓青然旁边,站定,也往外看。
然后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殷小杳,又看了一眼亓青然,笑着说:
“两位是一起的?”
殷小杳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亓青然眯了眯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人也没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亓青然手里那件破了的青衫。
“破了?”他问。
亓青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破了。”
那人也笑了:“我的那件也破了,补补还能穿。”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喝口水。昨晚多谢了,没把我们赶出去,也没趁乱偷袭我们。”
“多谢。”殷小杳接过水囊,道了声谢。
然后她拔开塞子,喝了几口,递给亓青然。
那人看着她喝水的动作,又看了一眼她递水囊给亓青然的样子,笑了一下:“老江湖。两位都是?”
殷小杳没说话。
亓青然接过水囊,喝了几口,递还给那人,拱了拱手。
那人接过水囊,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还带着笑。
他把水囊挂在腰间,低头看了一眼殷小杳的鞋。
“烂成这样还能走,也是个人物。”他说,“等着。”
他出门走到人群里,蹲下来在一个包袱里翻了翻,又走回来。
手里多了个小瓷瓶。
“徐家的药。”他把瓷瓶递过来,“专治这种伤。一天换一次,三天结痂,七天能好利索。”
殷小杳看着那个瓷瓶,没接。
那人笑了一下,把瓷瓶塞进她手里:“拿着。脚好了才能走路,走路才能办事。”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两人说:
“前面二十里有个镇子,能买鞋。跟我们一起走?”
殷小杳看着他,摇了摇头,又从身上翻出了一个荷包。
那人笑了笑,拒绝道:“不收你钱。就当交个朋友。”
“镖头!”门外的人招呼道。
“来啦。”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亓青然,笑着问了一句:“这位兄弟,走沙漠还带折扇?”
亓青然也笑了:“附庸风雅。”
那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殷小杳,笑着说:“嫂子有福气。”
说完,他笑着走了。边走边喊:“老孙!清点物资!看看还有多少!”
那声音亮得很,在古城残墙间回荡。
殷小杳愣了一下。她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往心里去。
亓青然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殷小杳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她看见他走到人群里,拍拍这个,问问那个,笑声时不时传过来。那些人虽然刚从沙暴里捡回一条命,但被他这么一喊一拍,慢慢都活泛起来了。
殷小杳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瓶。白瓷的,瓶口封着蜡,上面没字。
她把瓷瓶揣进怀里。
她往外走了几步,在一处断墙边蹲下来。
墙根底下,沙被吹开了一片,露出些东西。
骨头。
人的骨头。肋骨,臂骨,还有一颗骷髅,半埋在沙里。旁边散落着些锈蚀的铁片,像是刀剑的残片。还有一枚铜钱,绿锈斑斑,上面的字早看不清了。
殷小杳看了两眼,从旁边捧来沙子给掩埋上。
亓青然还站在那间房子门口,看着她。
她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回到那间房里,在墙角坐下。
她把脚上的裹伤布拆开,露出底下的伤口。因为昨晚急着逃命,一时没有顾及,上了药的伤口又裂开了,皮肉翻着,沙子嵌在里面,和血凝在一起。
稍稍清理之后,她拔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点药粉。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疼。她的手抖了一下,没停。
亓青然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亓青然忽然开口:“刚才那个人……”
殷小杳抬起头。
亓青然顿了顿,说:“没什么。”
殷小杳又低下头,继续上药。
亓青然也不说了。
半个时辰后,镖队收拾好了。
那人又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双靴子。
他把靴子递过来,这回是递给亓青然的,“给你媳妇的。新的,没上过脚。我那兄弟脚大,穿不了,别浪费。”
亓青然接过靴子。他看了那人一眼,没解释。
那人先看了一眼殷小杳,又看了一眼亓青然,笑着说:
“两位保重,有缘再会。”
说完,他又笑了,转身大步走开。
镖队跟上去,很快消失在沙丘后面。
亓青然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靴子。
殷小杳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靴子,低头看了看。
“他说什么‘媳妇’?”她忽然问。
亓青然顿了顿,说:“没什么。”
殷小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靴子穿上,走了几步。
新的,皮子还硬着,但穿上去,脚底没那么疼了。
殷小杳站在原地看着马队远去的方向。亓青然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站着。
殷小杳收回目光,往西看了一眼。
太阳似乎快要下山了。但阳光照在沙地上,依旧烫得很。
她迈了一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亓青然还站在原地,没跟上来。他脸上带着那点淡淡的笑,冲她摆手。
殷小杳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亓青然已经开始走了。那件青衫没了,只剩中衣,破了的青衫搭在胳膊上。他从怀里掏出折扇,抖了抖沙,摇了起来。
殷小杳这才看见,那折扇上画的是几支桃花,还附有半阙小词:
燕归旧巷,人隔天涯。算如今、十度飞花。
春来春去,空绕枝丫。记花同看,语同笑,步同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