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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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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月西沉。
殷小杳停下来了。
不是想停,而是实在走不动了。
从平安客栈出来,她一口气走到了现在,脚底那点疼早就麻木了,木到分不清是疼还是不疼。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她没回头。
那人也没说话。
就这么站着。风声从耳边刮过去,卷着细沙打在衣摆上,簌簌地响。
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没停,直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站着。
亓青然。
还是那身青衫,干干净净的,走了一夜竟没沾上什么沙。折扇握在手里,没打开。他看着东边,似乎是想看她的目的地。
“往东走,是去哪儿?”他问。
殷小杳没答。
亓青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走路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前面,不往两边看,不往后看,一步接着一步,像是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什么地方似的。
“找人?”他又问。
殷小杳沉默了一会儿。
“找我儿子。”
“儿子?”亓青然很是意外。
殷小杳没说话。她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小心展开,递到他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眉目疏朗,清秀干净。墨迹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边,看得出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亓青然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你儿子?”
殷小杳点头。
亓青然没再问。他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她。
“不像。”
殷小杳愣了愣。
亓青然把目光收回去,问道:“在哪儿丢的?”
“沙漠里。”
亓青然点点头,没再问了。没问为什么丢,没问丢多久,没问叫什么。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东边。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动。
月亮落下去了。天亮了。
亓青然忽然开口。
“我要往沙漠办件事。”
殷小杳没应声。
“那里有个地方叫藏宝坊。”他笑着说,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域最大的黑市。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想找人,可以去试试。”
殷小杳侧过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试试总比干找强。”
殷小杳没说话。她想起怀里那块铁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上面刻着“东三十一”。她一直往东走,就是因为这个。
但藏宝坊在西边。
“你若是想去藏宝坊,可以一起走。”
他没回头。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殷小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青衫被晨光照着,走得稳,不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沙漠,不知道他说的藏宝坊是真是假。但她找了这么久,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找到。
试试总比干找强。
“你为何帮我?”
“也许你不信,我觉得你我很有缘分。”亓青然笑着回头。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地往西走。
殷小杳走得很慢。脚底的伤开始疼了,木了一夜,现在缓过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吭声,咬着牙默默走。
亓青然也不说话,只是走得比刚才慢了些,缓缓向她伸出了折扇。
殷小杳没有客气,伸手抓住。
远处,沙丘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离得远,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个矮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来覆去。
“他们跟着。”
亓青然没回头。
“知道。”
“为什么?”
“不是跟着你。是跟着我。”
殷小杳没再问了。
两人继续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找了处背阴的沙丘歇脚。亓青然在沙地上坐下,打开折扇覆在脸上,闭上眼睛。殷小杳在几步外坐下。
很静。风停了。只有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烫,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亓青然没睁眼。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殷小杳看着他。
他还是没睁眼。
“不说也行。”
“殷怀清。”
“记住了。如果我有幸能够遇到他,我会告诉他你在找他。”
亓青然默默念了几遍,似乎真的在用心记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吧。”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们找了处背风的沙窝,生起了一堆火。
这附近没有人家,没有路,只有沙子和天,四面八方地铺开去,望不到头。
亓青然在沙地上坐下,折扇搁在膝上。殷小杳坐在他对面,正在往火堆里丢枯枝。
天黑了。
银河横贯天幕,星辰明灭。
亓青然忽然开口。
“你那脚,还能走吗?”
殷小杳没答。
他没看她。
“明天还要走一天,才能到有人家的地方。”
殷小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底已彻底磨穿了,血又从破口渗了出来。
“能走。”
殷小杳顺着又往火里扔了一根枯枝。那根枝子不知道沾了什么,烧起来冒着白烟,呛得她偏过头去。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亓青然脚边。
“接着。”
她回过头,这才发现亓青然已将一方白布并一瓶金疮药递到她眼前。
“你脚上的伤如果不处理,永远都痊愈不了。”亓青然放下东西,一脚踩熄火星,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殷小杳看着手里的布和药。布是干净的,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淡香。药瓶是白瓷的,小小的,瓶口封着蜡。
“多谢。”
亓青然没看她。
“不必谢我。”
亓青然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
“你的倔强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殷小杳正拆着脚上那块脏污的布,闻言抬起头。
火光映在亓青然脸上,时明时暗的,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火,没看她。
“你那位故人是什么样的人?”她问。
亓青然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个不肯停的人。
她走了很远的路,比你还远。从江南走到南疆,从南疆走到中原,从中原走到边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后来呢?”
亓青然没答。
火堆里又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熄灭在灰烬里。
“后来她走到了。”
殷小杳看着他。
“走到了?”
“嗯。”
“那挺好。”
亓青然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点气音。
“是挺好。”
殷小杳低下头,继续拆脚上的布。那块布和伤口粘在一起,扯一下,血就往外渗。她皱皱眉,没吭声。
亓青然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布揭下来。
“疼吗?”
“还好。”
他没再问。
殷小杳把布完全揭开,露出脚底的伤口。皮肉翻着,沙子嵌在里面,和血凝在一起,看着确实有些吓人。稍稍清理一下之后,她拿起那瓶金疮药,拔开瓶塞,往上倒。
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疼。她的手抖了一下,没停。
亓青然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移开目光,看向火堆。
“她走到的时候,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希望,你能比她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