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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平安 平安客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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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沙刮过窗棂的细响,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刮着木头。
殷小杳枕着包袱卧在床上,闭目养神。
走廊里那极轻的脚步声,一来一回,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数着她房间里的呼吸,鬼鬼祟祟的,当真恼人。
脚底的伤口已经凝住,不再渗血,可那钝痛仍顺着脚心往上爬,钻到骨头里。她懒得去管,只静静等着——等那些藏在门后的人,先沉不住气。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桌椅挪动,不是碗筷碰撞,是布料摩擦刀柄的声音。
声音很轻,轻得像微风吹落花瓣,可殷小杳耳朵一动,瞬间便捕捉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门板上。
门闩依旧插得紧实,可那扇老旧木门,根本挡不住真正想要进来的人。
果然,不过半刻,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四个。
脚步压得极低,却瞒不过她的耳朵。他们停在门前,没有立刻动手,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已经睡死。
殷小杳缓缓坐了起来,穿好鞋子,正待起身查看。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客官,给您送了些热水过来,方便开门吗?”
是小二的声音。
殷小杳没应。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只听“哗啦”一声响,门栓竟被人从外边划开。
掌柜一马当先冲了进来,那副和善的笑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狠戾。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寒光在月光下一闪,直冲床而来。
三个假镖师紧随其后,手里的钢刀闪着令人心悸的光。疤面刀客守在门口,眼神冷厉,只等她被逼到绝路,便一刀封喉。
殷小杳坐在床沿,没退,没躲,也没怕。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看着眼前这群人,像看着一群莫名其妙的疯子。
“我只是住店。”她声音很轻,带着一路风沙的沙哑,“你们为何要找我的麻烦。”
掌柜冷笑一声,短刀又逼近一寸,直指殷小杳的脖子:“住店?你当老子傻?今夜来这平安客栈的,就没有无辜人!”
“你们不怕杀错人吗?”殷小杳扶住腰,问道,
“杀错人?要怪就怪你来得不是时候!”他们认定她是接头人,哪怕不确定,也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话落,刀便至。
钢刀劈来的瞬间,殷小杳终于动了。
她贴着刀风向后一躺,恰好避开致命一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刻在骨子里,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这身手早已超出普通江湖人百倍。
假镖师见状,齐齐挥刀扑上。
刀光乱闪,杀气腾腾,可每一刀都被她避开,甚至每个人出刀的破绽都被利用起来,让她成功突出合围,她不攻,不杀,只守,只逃,身法轻盈得像一只翩跹飞舞的蝴蝶。
掌柜越打越心惊。
这女人看起来平平无奇,一身风尘,鞋底磨破,眼神温和,行走坐卧不见半点身怀武功的痕迹,可身法却诡异得可怕,他们四人合力,竟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别留手!杀了她!”眼见殷小杳已逃至门边,掌柜厉声喝道。
疤面刀客终于出手,长刀横扫,直取她下盘。
这一刀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劈中她裸露的脚踝——
殷小杳眉尖微蹙。
一直覆在腰上的手微微一动,一阵极轻的金属轻鸣蓦地响起。
“叮——”
一声脆响。
疤面刀客只觉虎口剧震,长刀竟被一股无形之力荡开,重心不稳,踉跄后退两步。
众人皆是一怔。
殷小杳趁这间隙,不再缠斗,闪身便出了房门。
疤面刀客怒喝一声,再次挥刀追上。掌柜与假镖师也紧随其后,一路从屋内追杀到走廊。
走廊狭窄,刀光更盛。
殷小杳退得极快,一门心思往楼下冲。
楼梯上的沙粒被她踩得簌簌滚落,血腥味比先前更浓——拐角那间房底下的旧布,暗红色似乎又深了几分。
一楼大堂,灯火昏暗。
店小二早已守在楼梯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刃,眼神阴鸷,早已没了先前的殷勤。他奉命守在这里,一是拦她,二是等等看有没有其他接头人上门。
“想走?”小二冷笑。
殷小杳脚步未停,眼看就要撞进他怀里。
小二挥刃便刺。
可他快,殷小杳更快。
她身形一矮,从他臂下穿过,右手轻描淡写一拂,正中他手腕。小二只觉手腕一麻,短刃“哐当”落地,人也被一股巧劲推得撞在柱子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过一瞬,她已冲到大堂中央。
眼见殷小杳就要破门而出,疤面刀客将刀扔出,砍到殷小杳眼前的地面上。刚从楼上翻下来的三个假镖师气喘吁吁,眼神凶戾。掌柜站在楼梯口,死死盯着她,像盯着到嘴却要飞掉的肥肉。
最里面那桌,爷孙俩依旧安坐。
白发老翁闭目养神,怀里的东西藏得严实。五六岁的小丫头还在翻花绳,彩色的绳圈在指尖翻飞,花样繁复,仿佛眼前这场追杀,与她毫无关系。
她抬了抬眼,看了殷小杳一瞬,又低下头,继续玩她的绳。
全程,一言不发。
殷小杳没有多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只落在客栈那扇木门上。
只要推开门,走出这家店,她就能继续找她的孩子。
至于其他的——她全都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嵌入地板的刀,朝着门口迈步。
掌柜厉声嘶吼:“拦住她!绝不能让她跑了!”
刀风再次从身后袭来。
殷小杳不再留手,腰间软剑骤然出鞘!
银光一闪,快如闪电。
剑未伤人,只荡开兵器,她借着这股力道,纵身一跃,狠狠撞向客栈大门——
“砰!”
木门被她猛地撞开。
风沙瞬间灌了进来,卷着夜色,扑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不知从何时开始,站着一个青衣人影。
那人手持一把折扇,衣袂飘飘,恰好站在门口,被她这一撞,硬生生退了半步。
殷小杳冲势太急,根本停不下来,径直撞进了那人怀里。
这一撞将对方衣上的灰震了起来,在月光底下腾起了淡淡的烟,笼着他的身子,像给他周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一件十分有趣的东西,竟不自觉轻笑出声来。
她抬头,四目相对。
身后,追杀声震天。
而眼前这人,却像庙里的泥塑——落了灰,沾了香火,稳稳地站在那儿,无喜无悲,无惧无怒。
殷小杳此时还不知道,在冲出平安客栈的最后一步,她撞进了一场更大的江湖纷争里,再也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