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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安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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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杳到边城的时候,正好赶上有人咽气。
她推开客栈门,一股酒味混着热浪扑了过来。店里七八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又同时转开。
太刻意了。
殷小杳没在意。她走了六天,鞋底早被黄沙磨出个大洞,沙砾顺着破口往里灌,和脚底磨烂的皮肉混在一起,每挪一步,沙砾就在伤口里碾一下。
她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老板。”她把包袱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客官来得巧,正好还剩一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
“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殷小杳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先给我上一碗面。”
掌柜的眼睛扫过那几块碎银,又扫过她的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好嘞。楼上第三间,姑娘先坐着,一会儿让小二带您上去。”
殷小杳点点头,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包袱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松过。
店里的人,她扫了一圈:
靠窗坐着个刀客,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低头擦刀,刀擦得很慢。
角落里三个男人,穿着走镖的衣裳,在喝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最里面那桌,坐着一对爷孙。老人头发全白了,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小女孩五六岁,在翻花绳,花绳在她手指间翻出各种花样。
店小二端了壶茶上来,眼睛也在她包袱上瞟了一眼。
“姑娘,先喝口茶,面一会儿就好。”
殷小杳“嗯”了一声,倒了一杯茶。
茶非好茶,又苦又涩,她勉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外面,风沙呜呜地吼起来。
天彻底黑了。
面端上来后,她埋头苦吃。吃得很快,像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旁边的人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不是看,是量。从头发量到脚,从包袱量到筷子。量完,眼神移开,移到别处,过一会儿又量回来。
殷小杳没抬头,但知道。
她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往嘴里扒。汤有点腥,不是羊肉的腥,是另一种——她没往下想,咽了。
风卷残云般喝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站起来。脚下一动,几粒黄沙从鞋帮的破口里漏出来,落在桌腿边。
旁边那张桌上,有人的眼睛跟着那几粒沙子,落在地上,停了一瞬。
似乎有些窘迫,但殷小杳看都没看,没看到就是没有。
“上楼。”
“好咧,客官这边请。”小二将抹布往肩上一搭,殷勤地为她引路。
殷小杳跟着他往楼上走。楼梯窄,只够一人过。小二在前面,她在后面。
走了三级,她发现一件事:
小二没发出脚步声。
那么窄的楼梯,那么旧的木板,她每踩一脚,鞋底的破口就漏出几粒沙,沙粒顺着楼梯滚下去,细细簌簌,像虫子在跑。轻如沙粒尤如此,他走在前面,却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走了两级,她闻到味道。
血腥味。
很淡。混在霉味和旧木头味里,像是有人拿水擦过,擦得不干净,留下那么一丝。
她继续往上走。一级,两级,味道重了一点。三级,四级,味道又淡下去。到楼梯口的时候,几乎闻不到了。
是楼梯拐角那间。
那门关着,门缝底下塞着一条旧布,布边洇成暗红色。
殷小杳不动声色地从那条布边旁走过。
“姑娘,您的房间在这呢。”小二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侧身让开,脸上挂着笑。
她往前走。
路过第一间。
门关着,门缝里没光,但有呼吸声。很轻,不是睡着的那种呼吸,是醒着、屏着、等她走过去的那种呼吸。
路过第二间。门也关着。没呼吸。什么都没。门板上有个洞,拇指大,用纸糊着。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走到第三间门口,小二推开门。
“姑娘请。”
殷小杳往屋里看了一眼。床、桌、椅一应俱全。窗户关着,窗纸破了个洞,月光从那洞眼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一小片,像滩水。
她走进去。
小二没跟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
嘎——吱——
这响声听起来有些许痛苦,不论是对人还是对门。
殷小杳站着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转身,走到门口,插上那道门闩。她手指顺着门闩摸去,那木槽摸起来非常光滑,似乎是被人抽拉了几万次打磨出来的。
几万次?
她没来得及细想,脚底便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已经漏了一小撮沙,细细的,在月光下发着灰白的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鞋脱了。
鞋底有个洞,不算太大,边缘磨得毛糙。
她拎起鞋,往地上磕了两下,沙子簌簌地落下来,在床脚堆起一小堆。她又磕了几下,直到再也磕不出沙子,才把鞋放下。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木板缝里有风往上钻。
她把另一只也脱了,同样磕干净。
脚底没了沙子,反而更疼了。磨破的地方没了沙子堵着,血又开始往外渗,黏糊糊的,踩在地上便一个湿印子,不过幸好血凝固的快,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很快止住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印子是黑的。
她站起来。
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走第一步,疼。走第二步,还是疼。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疼变成了木,木到忘了疼。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下面是个院子,黄沙铺地,沙子上有脚印。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她看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那串脚印从院门口进来,绕了一圈,然后在墙角消失了。
不是走掉的消失。是停在那儿了——
墙角蹲着一个人。
月光照不到那儿,但能看见一个轮廓。很小。像孩子。
殷小杳盯着那个轮廓。
轮廓没动。
她也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轮廓动了。
不是站起来。是往后退,一寸一寸,退进墙角的阴影里,退到看不见。
殷小杳还盯着那儿。
风从窗户吹进来,凉的。她身上起了薄薄一层鸡皮疙瘩。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沙子,和沙子上那串到她脚底下就停了的脚印。
她关上窗,走到床边,坐下。
包袱放在床头,手按在上面。
她没睡。
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