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性别]分手后一直在哭》筚篥

5、第 5 章 关于平权和

　　周野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李好在说：“之前我们上课的时候，野子说我们那个男老师用‘天使-妖妇’二分法定义女性是不对的，还说男老师那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什么什么的，给我们那个男老师都骂自闭了，我当时觉得野子好勇好酷。”

　　李好和周野，是在一个兴趣班上认识的。

　　本来未成年和成年人，是分开两个班次上的。

　　好巧不巧，她们两个空闲时间几乎完全重叠，谁也不能换时间段上课，经过一番协商，最终老师把她俩安排到同一个班次里了。

　　本来只是临时搭配的，两个人一起上了几节课后，都觉得和对方挺合得来的，也上出默契来了，不愿意再去适应新的同学了，于是两人便这样搭配着，一直上了好几年。

　　甚至到后来，两个人都是冲着对方去上课的，老师反倒成为摆设了。

　　宋争：“还好啦，我们女权主义者是这样的。”

　　周野：“严格意义上说，我并不是女权主义者，我是平权主义者，我只是比较赞同女权的部分内容而已，非要算的话，我也可以算是保守女权。”

　　宋争：“你要是保守，那就没有人激进了，你这是典型的保守党认为激进党过于保守。”

　　李好：“同意。”

　　周野：“我认为，不管是女权还是男权，都是性别主义，都是将人按照‘女-男’两性划分后的产物，都是对我们这些无性别主义者的忽视与霸凌。

　　“作为性少数群体中的少数群体，我支持的是人人平等，而不是女男平等，换句话说，平等的应该是人，而不是性别。”

　　不知怎么的，李好忽然想起来，她刚上高中那年，想加入学校的哲学社，哲学社发了一套考题，让想入社的成员回去准备，一周后提交一份小作文上去。

　　她拿到考题之后，两眼一黑，一共十二道题，她不仅一道题都不会做，而且听都没听过，都不知道题目在问什么。

　　她把考题一键转发给了周野，和周野吐槽这件事。

　　周野看到后，只扫了一眼便说：“你要是能回答上来这些题，那你可以直接保送北大哲学系了。”

　　她说：“我答不上来，更不准备答，只是感慨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当人家在研究人生从何来、死往何处的时候，我在研究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

　　周野严肃地说：“相信我，我比你多活了十年，‘吃什么’远比‘我是谁’重要，吃什么这个问题，不仅涉及人生哲学，还涉及社会学、经济学、民俗学等等，同时它也是重要的民生问题，历史上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朝代，全都亡了，再往大了说，这件事还关系到人类的生死存亡，能把这个问题想明白的人，那都不是一般人。”

　　本来她来挺有挫败感的，听到周野那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差，甚至笑得挺开没心没肺的，以后别人再说她付钱，她就把野子这套词原封不动搬过去。

　　那十二道题中，有一道题就是关于女权主义的。

　　当时周野说自己不是女权主义，但他老婆是女权主义，他和他老婆讨论了好长时间，最终合伙写了一个小作文，给他拿去参加社团。

　　她拿到小作文后，连连称赞，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周野又骄傲又谦虚地说：“内容都是我老婆写的，我只是负责润色加工而已。”

　　当她改口夸赞柳亦华的时候，周野嘚瑟的不得了，用她妈的话说就是，这也就是周野没长尾巴，这要是周野长尾巴了，尾巴非得翘到天上去不可。

　　看来，柳亦华对周野的改变还是很大的，不知那时的周野看到现在的自己，会做何感想。

　　宋争：“不管你是什么权，不管你激进还是保守，反正我一般管你这种带头冲锋陷阵的人，叫leader，我将誓死追随leader Leah。”

　　李好：“我将誓死追随leader Leah。”

　　时至今日，李好依旧觉得那天的野子在闪闪发光。

　　那天野子条理清晰，口齿也十分伶俐，把那些不舒服和导致不舒服的点，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表述出来了，有理有据，既有事实又有学术理论做支撑，说起来一套套的。

　　传说中的蔺相如，大抵也就是这般吧？

　　李好很喜欢听野子和男老师间的battle，感觉在观赏现场版的古代文人对骂，是一种极大的精神享受，比看录制版的辩论大赛有意思多了。

　　她每次上课前，都很期待这节课上野子会不会和男老师battle，battle的话会battle些什么。

　　很可惜的是，周野很少当着她的面怒怼男老师，通常都是在没有她的时候怼。

　　对此，周野说：“上课的时候应该好好上课，与课程无关的事，就应该留到课下讲，除非我实在忍不了。再说了，你应该试着找出自己不舒服的点，然后勇敢表达出来，你有遗漏的地方，我再补充，这样不是比光听我说更好吗？”

　　更可惜的是，她连自己哪里不舒服都不知道，就好像个空心人，别人说什么她都觉得对，完全没有自己的判断，因此她就更羡慕野子，更想追随野子了。

　　一个如此有主见的人，谁会不喜欢呢？

　　周野：“你们别追随我了，我连我自己的事都没闹明白呢，能领导什么...”

　　平权还是女权，是周野和柳亦华分手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观念不合，她们经常闹矛盾。

　　周野不理解柳亦华为什么那么在意性别，弱势群体就是弱势群体，还分什么性别吗？

　　柳亦华也不理解，男的到底给周野多少钱了，周野天天替男的说话。

　　周野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掉自己身上的性别特征，而柳亦华，会想尽一切办法强调自己的性别。

　　周野觉得柳亦华只是在扮演刻板印象中的女性，柳亦华觉得周野是精神男人，总是想让周野更女性一点。

　　每次看到性别栏有“其他”这个选项时，周野都特别开心，柳亦华则对此无感。

　　刚开始的时候，周野还会安慰自己，无性别这个概念毕竟还是太小众了，大家接受不了也正常，不然他们也不会归为少数群体。

　　少数群体的意思，不就是占比少，与主流格格不入的意思吗？

　　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李好和宋争，他才发现，不理解和不尊重，完全是两回事。

　　李好和宋争，会在五月十九号无性别骄傲日替他庆祝，比过端午节还热闹，搞得他周围的人，还以为他是五月十九号过生日，也稀里糊涂跟着送祝福。

　　她们还会去学相关的知识，虽然学了也不理解，但至少态度在那摆着，毕竟态度有时候比做了什么还重要。

　　如果没有对比的话，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有了对比之后，他就开始反思和柳亦华的关系了。

　　反思的多了，他就开始觉得，自己和柳亦华其实也不怎么合适了。

　　那么，分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李好：“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前嫂子不替你庆祝无性别骄傲日？”

　　周野沉默片刻，说：“因为她不知道我是无性别主义者。”

　　李好和宋争同时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又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们之前一直以为，是柳亦华不够尊重周野，没想到竟然错怪柳亦华了。

　　这么大的事，周野都没和柳亦华说，感觉柳亦华对他来说，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周野：“我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是无性别主义者，我以为大家的想法都和我一样，我是在无意间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无性别主义者的。

　　“可那时候，我和她已经不怎么聊天了，告诉如何，不告诉又如何？

　　“告诉她，只会加速我们关系的分崩离析而已，还不如给我自己留下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

　　周野还有另外一条没说，他其实也是无性恋。

　　光是一个无性别的问题，就已经让他和柳亦华闹得鸡飞狗跳了，再多个无性恋的问题，那就不是飞跳，而是直接鸡犬升天了。

　　他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早点认识清楚自己，早点认清自己，他也就不会和柳亦华谈恋爱了，做朋友的话，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要处理。

　　现在可好，不仅失恋，还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老朋友。

　　也许以后，他都不会再有属于自己的朋友了吧。

　　至少他没有信心再去交朋友了。

　　交朋友好累。

　　李好：“我觉得，如果你告诉前妻姐，其实你是无性别主义者，她会理解你的吧，感觉前嫂子也不像不讲理的人，为什么你会觉得，告诉她你们就会分崩离析？”

　　周野：“因为我觉得，她喜欢的是女人，而不是单纯的人。所以说，性少数群体内部的分歧也是很大的，虽然都是少数群体，但不同的群体间，有时候也很难互相理解。”

　　宋争：“确实，我觉得性少数群体，更像利益共同体吧，能理解彼此的处境，也可以联合起来争取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彼此间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分歧和摩擦，大方向和谐，小方向摩擦不断，才是人生的常态。”

　　李好：“不明白，什么叫前妻姐喜欢的是女人，而不是单纯的人？前妻姐喜欢女人，不就是同性恋的意思吗？这不是和野子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