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关于爱与死 ...
-
周野：“以前不知道聊到什么时候，我说，我姑父是出租车司机，某天深夜收工回家的路上，在一条窄路上，迎面冲出来个超速超载的大货车，货车司机还疲劳驾驶，一下就给我姑父的车撞飞了，我姑父当场死亡。”
李好：“然后呢？”
周野：“然后，我姑姑前脚刚出火葬场，后脚就跟她的男发小登记结婚了，并把我姐姐送回寄宿学校了。
“一个月后，我姐姐辍学去工作了，后来一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立马结婚生子了。
“我觉得，我姐姐其实一直没走出失去父亲的痛苦。”
宋争：“我也觉得，可能是太渴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所以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我挺能理解她的。”
李好：“我也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确实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出来的，尤其是，母亲这么快就再婚的情况下，你姐姐就变成了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周野是轻女重男家庭中独生子。
他的曾祖母和姑父，是全家唯二喜欢他的长辈，那两位长辈总是无条件地爱他，信任他，庇护他，在他被家长赶出家门的时候收留他，带他出去玩，给他买漫画书和零食。
他们会认真听他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即便他絮絮叨叨说上一天，他们也不嫌烦。
他九岁那年，曾祖母去世了，半年后，姑父也去世了。
一年之内同时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亲人，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地爱他了，再也没有人听他说话了，再也没有人偷偷摸摸塞零花钱给他了。
换句话说，他没有家了。
从此，他需要通过交换的方式，才能换取到别人的爱了，但在很多时候，他是拔剑四顾心茫然[1]，既不知道要怎么换，更不知道跟谁换。
他变成了一个孤孤零零的人，变成了一个寄宿在自己家里的人，变成了一个每天都要看家长颜色过日子的人。
说来很可笑，小时候的他，对“爱”这门课的学习，主要是通过小说和电视剧进行的。
每个主创都有自己的想法，他也学得乱七八糟的，既零碎又杂乱，因此这门课他学得并不好，但好处是，他打小就学会了用多元的心态去看待世界，所以他完全能理解柳亦华的想法，只是他并不喜欢罢了。
他觉得，如果真的对对方有过哪怕一丁点的真情实感，都不可能立马再婚，哪怕只是曾经有过。
他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毕竟小说、电视剧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周野：“我说，我一直怀疑，姑姑和姑父之间到底有没有感情，怀疑她们的恩爱是不是演出来的，不然为什么姑父一死，姑姑就立马改嫁了？如果有感情的话，至少要隔个半年一年的，才能走出阴影吧？
“她说，你无法接受你姑父去世，那是你的事，现在是新时代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不搞贞洁、妻子为夫守丧三年或者守寡那一套老封建了，你不能道德绑架姑姑，不能强迫你姑姑给你姑父守寡，不管感情有多深，在人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翻篇结束了，隔一天再婚和隔一年再婚，完全没有任何区别，法律都接受的事，你凭什么不接受？
“她还说，如果以后我死了，她也会立马和别人在一起，因为和我在一起是为了幸福，和别人在一起也是为了幸福，如果我真的爱她的话，我会支持她的决定的，会希望看到她幸福，而不是看到她难过。
“这件事之后，我没有明确提出分手，但我已经在想分手措辞了，虽然无法接受我死后她立马和别人在一起，这样会让我怀疑她从来都没喜欢过我，会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早就出轨了，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片真心喂了狗。
“但有一句话她说的对，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幸福，两个人分开各奔东西也是为了幸福，我想体面地结束这段感情，不想大吵大闹，毕竟我们只是观念不合而已，也不是被对方连累的不能坐高铁了，想日后想到她的时候，还全都是幸福快乐的回忆。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后，我在继续和分开之间反复摇摆，我哭了两天两夜，最后还是很舍不得这段感情，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所以就没提分手，可在我心里，这已经是我们的第一次分手了。”
他很期待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期待有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人，他也一直觉得，自己一定会和柳亦华组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对柳亦华有很多期待，可柳亦华毕竟是柳亦华，不是他小说里的角色，不可能完全符合他的期待，这一点他一直是明白的，所以他把期待和现实划分得很开。
如果柳亦华不符合他的期待，他不会难过，也不会要求对方改变，如果柳亦华符合他的期待，他就会格外高兴，加倍幸福。
这件事发生后，他是很难过，可更多的，是在心里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比他那出生在清末民初的曾祖母还封建。
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太离谱，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实现。
思考自己会不会用这个标准，去衡量丧偶的男性。
答案是会。
那就说明，他的标准不是针对某一个性别的，而是针对全体人类的。
在他的刻板印象中，所有人失去至亲，心中的悲痛都不是一场火化仪式，都不是一日两日能消解的，少则数月，多则数年，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来，也是大有人在的。
想明白这件事的一瞬间，他就释然了。
他的想法没错，柳亦华的想法也没错，只是他们的想法不一样罢了。
李好：“这件事我知道，当时你还和我说，你后来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你不在了的话，你会更希望她能在别人的陪伴下，尽快走出阴霾，希望她能幸福快乐，而不是她一直为你难过，尽管，如果她死了的话，你不会立马投入到下一段感情里。”
周野：“是，当时我是这么说的，但这么说，是因为我真的很爱她，割舍不下我和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为了她，我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让步，只要她在和我相处的时候，是真心爱我就可以了。”
李好：“那你很能让步了。”
宋争：“野子，我个人认为，小事无所谓，但大事一定要坚守原则，不能无限制让步，再爱也得坚守原则，实在不行，分开也好过打破原则，人不能一直委曲求全，当一个人在一段关系中觉得委屈的时候，这段关系就已经不正常了，就已经开始畸形了，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幸福，而不是为了委曲求全。”
周野是一个有主见、有独立思考的人，并不是人云亦云的人，这一点，她在很多方面都能感受得到。
但是，奇怪的是，每次一遇到柳亦华，周野就开始放弃自主思考了。
不管柳亦华说什么，他都会反思自己，会不停地内耗自己，会苛求自己的完美。
这里的完美，指的是符合柳亦华的理想与期待。
这样很不好。
宋争：“你可以做纯爱战士，我本人也喜欢纯爱战士，在这个一切皆快餐的年代里，坚守心中的情谊是一件很难的事，但你不能做恋爱脑，我相信你能明白这两者的差异。”
周野其实也困惑过，自己到底是恋爱脑，还是纯爱战士，为此他还去问了AI。
AI列出一大堆问题，让他做选择，说这样就能判断出来他是哪种了，比如说：
1.如果对方不回你消息，你会：
A.自己去忙自己的事，该吃吃该喝喝丝毫不往心里去。
B.焦虑地刷手机，胡思乱想对方不回消息的原因。
2.对于原则问题，你：
A.坚守自己的原则，绝不退让。
B.只要对方能留在自己身边，可以无限制退让。
3.吵架时，你会：
A.错不在我绝对不低头。
B.不管是不是我的错，都低头，都哄对方开心。
......
一路看下来，他只有一个感想：AI果然只是一大串数字代码，根本不懂人类的复杂情感。
很多事都不是非A即B的，具体怎么选还要结合具体场景分析，可能会选A，可能会选B，也可能是C、D、E、F...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人类的复杂性，也许没有纯粹的纯爱战士，也没有纯粹的恋爱脑，这两种状态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只是占比不太一样罢了。
周野：“我明白，你说的对，我虽然让步了，但出于对感情的难舍难分，选择改变自己的底线会更容易些，但我还是一直在内耗，还是会觉得，她其实也没有很爱我，还是很没安全感。所以后来我把这件事讲给好多人，问她们是怎么想的。”
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有些恋爱脑了。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底线的人，他只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做些让步而已。
人与人相处，也不能完全不让步，前妻姐也有为了自己改变原则的时候。
各退一步，便能相安无事的时候，他们都会默契地选择各退一步。
宋争：“她们怎么说？”
周野：“只有一个人说‘十年的感情，就因为这件小事而分手了？我看你也没多喜欢对方’，剩下所有的人都说，问题出在她身上。
“有个人说‘我狗死了，我都哭了好几个月，隔了三年多才敢养下一条，更何况是人？但凡有点感情，都不可能无缝衔接，殉情的占比不高，但总数也不少’。
“还有人说：‘如果你姑父不是被大货车撞了，我都要怀疑你姑父的死是你姑姑干的了。我这个人有点阴谋论，但我真的觉得，你姑姑和她那个发小早有预谋，不然怎么你姑父刚死，你姑姑就立马再婚？
“大部分人都是劝我吃点好的，让我谨防PUA，甚至还有要给我介绍对象的。”
周野苦笑一声：“虽然我一直试着不去在意这件事，但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感情的重要转折点，就像王母娘娘用玉簪划下的那道银河，把过去和当下分割成了完全独立的两部分，我还是很喜欢她，还是很依赖她，但少了点非她不可的那种味道，说完全不在意，那绝对是骗人的。”
李好忽然说：“是金簪吧？”
宋争：“我学的是银簪，不重要，民间传说，不知出处，细节对不上也正常，反正是个簪子划的。”
不知道别人交朋友喜欢交什么样的，反正周野喜欢交和自己相似的，这样相处起来更舒服，也更了解对方的想法。
话题跳跃快这件事，在她们这个小圈子简直如家常便饭一样。
这个时候，周野也需要大家聊一些轻松的话题，缓解一下死气沉沉的氛围，让他能从令人窒息的悲伤中暂时抽离出来。
周野：“绝对是玉簪，我记得很清楚，书上画的是绿色的。”
李好：“谁说绿色的簪子就一定得是玉簪了，就不能是青铜簪吗？”
周野：“青铜最开始也不是绿色的啊，只是放时间久了才变成绿色的。”
宋争：“就是的，姐姐劝你一句，趁着年纪小多读书，免得将来被渣人骗。”
李好：“我不傻！”
趁着李好和宋争拌嘴的功夫，周野抓紧时间去了趟洗手间。
话全都说出来后，周野感觉心情好多了。
洗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洗发水、沐浴露什么的洗漱用品，也全都是柳亦华推荐的。
于是他顺手把那些东西全都打包收起来，重新摆上网友们推荐的，自己买了还一直没用的，或许早就放过期了的那些产品。
虽然还是很舍不得和过去说再见，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不舍了，不舍的程度在减轻，这是个好的迹象。
洗手台上的产品，似乎只有护手霜和牙膏没被换掉。
那个牌子的护手霜，他用了十五年，在还没认识柳亦华的时候，他就在用了。
这么多年，更便宜的更贵的，他试了很多，没有几百个也得有几十个了，但一直没找到更好的。
牙膏则单纯是因为，柳亦华没推荐，不然九成九也是要换的。
不知不觉间，虽然他一直没和柳亦华住在一起，但他的家里处处都有柳亦华的影子，柳亦华一直在以另一种形式陪在他身边。
周野对着镜子，把丸子头重新扎了一遍，又洗了把脸，涂好护手霜，调整好情绪，然后才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