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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风雪,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向大地,也刺穿着沈清澜单薄的身躯。那件沾血的棉袄,此刻是她唯一的屏障,却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灌进脖颈、袖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剧痛。脚下的路早已被深雪掩埋,她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重若千钧。每一次拔出腿,都耗尽了她刚刚聚起的一点力气。狂风撕扯着她的头发,抽打着她的脸颊,留下道道麻木的红痕,先前冻结的血污碎屑偶尔被风刮落。

      黑暗是绝对的吞噬者,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点惨淡的灰白微光。方向感在如此狂暴的天地间早已迷失。她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地狱般的沈府,远离京都那吃人的漩涡中心。脑中不断闪回翠微惊恐却决绝的眼神,秦子茵支离破碎的遗骸,还有自己濒死时灌下的那碗剧毒……刻骨的恨意如同熔岩,在冰冷的躯体深处奔涌,提供了支撑她继续挪动的最后热量。

      不知挣扎了多久,就在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身体的热量即将被彻底抽空时,前方混沌的风雪幕布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歪斜的轮廓。一座废弃的庙宇,半塌的山门在风雪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垂死巨兽的喘息。那摇摇欲坠的屋檐下,一片难得的、没有风雪直接侵袭的黑暗,此刻对她而言,无异于天堂。

      沈清澜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踉跄着扑了进去。庙内比外面更黑,浓重的灰尘和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她一阵猛咳。她摸索着,背靠在一根冰冷的、布满蛛网的柱子旁,才缓缓滑坐下来。冰冷的石地隔着薄薄的棉裤传来刺骨的寒意,但她已顾不得了。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冰冷的空气灼烧着肺叶。

      短暂的喘息间,她警惕地睁大酸涩的眼睛,努力适应着庙内的黑暗。借着从破窗、烂门缝隙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她才看清,这片小小的“避风港”早已有主。角落里,影影绰绰蜷缩着七八个人影,同样被寒冷和饥饿折磨得形销骨立。他们裹着破烂不堪的单衣或草帘,相互挤靠着汲取微弱的暖意。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在她闯入的瞬间就死死盯了过来,像黑暗中饥饿的兽瞳,充满了警惕、麻木,以及一丝更危险的、对陌生闯入者身上任何可用之物的觊觎。

      这并非安身之所。

      篝火与觊觎

      沈清澜的心脏骤然缩紧。她迅速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破旧棉袄的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收敛起里面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换上一种怯懦、恐惧、不堪一击的神情。她将自己缩得更小,尽量减少存在感。

      一个身形相对高大的男人从角落的阴影里慢慢站了起来。他穿着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袄子,腰间胡乱系着草绳,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他是这群流民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还有些力气的人,眼神也最为凶悍贪婪。他踢了踢地上一个瘦弱的同伴,嘶哑着嗓子命令:“死狗,去,看看还有没有能烧的木头,把那堆火再给我烧旺点!想冻死老子?”

      被踢的男人瑟缩了一下,不敢反抗,哆嗦着爬起来,在断壁残垣和腐朽的梁柱中摸索。很快,角落里那堆奄奄一息的火苗被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添进几根潮湿的木片,浓烟升起,伴随着噼啪的爆响,火光总算挣扎着明亮了一些,将庙内众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更添几分诡异。

      火光的暖意微不足道,却足以暂时驱散一丝刺骨的寒冷,也让那刀疤脸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沈清澜身上逡巡——尤其是她身上那件虽然沾血却明显厚实许多的棉袄。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喂,那小丫头片子!”刀疤脸赵四声音粗噶,打破了庙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打哪儿来的?瞧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我们这些泥腿子。这身好袄子……哪儿弄来的?”他往前挪了两步,火光将他贪婪的面孔照得更加清晰。

      沈清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恐惧和躲闪:“官…官人……我…我是城外逃荒的……爹娘都没了……只剩这件衣裳……”她刻意模仿着记忆中贫苦农女的口音,语无伦次。

      “逃荒的?”赵四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脚步又逼近了些,“逃荒的能穿这么厚实的棉袄?忽悠鬼呢!瞧这料子,虽染了脏东西,可正经是好东西!脱下来!”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给老子看看!”

      血书惊现

      “不……不……”沈清澜惊恐地往后缩,双手死死抱紧胸前,仿佛要护住最后的屏障。这个动作更刺激了赵四的掠夺欲。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四啐了一口,凶相毕露,两步就跨到沈清澜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腥风,直接朝她的领口抓来!

      “四哥!手下留情!”角落里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急促响起。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青年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赵四的动作更快,粗糙的手已经揪住了沈清澜的棉袄前襟,猛地一扯!

      “嘶啦——”本就磨损严重的衣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沈清澜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前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被扑倒在地。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拉扯撕扯之间,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从被强力撕开的棉袄内衬夹层里,倏然掉了出来!

      那并非金银,而是一方折叠得异常齐整、边角却被暗红色浸透的素绢!

      素绢飘然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刺目的暗红在跳跃的火光下,如同凝固的伤口。庙内霎时一片死寂。赵四抓向棉袄的手顿在半空,眼中凶光被惊疑取代。角落里那些麻木的眼睛,此刻也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方染血的绢布上。

      沈清澜的心跳在那一瞬几乎停止。她根本不知道这棉袄里还藏着东西!这是秦子茵的遗物!是何时、又是如何被缝进夹层的?那刺目的暗红……是血!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她——这很可能是生母秦子茵在生命尽头,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血书!

      赵四短暂的错愕后,贪婪重新占据了上风。管它是什么,能被如此隐秘地藏起来,必定是值钱的东西或者重要信物!他弯腰,粗糙的手指就要去捡那方血绢。

      沈清澜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整个身体都压在了那方血绢之上!冰冷的尘土呛入她的口鼻,她死死攥住那方染血的素绢,将其紧紧护在心口。

      “妈的!找死!”赵四被她的反抗彻底激怒,抬脚就要狠狠踹下去!

      “四哥!等等!”那个先前出声试图阻止的瘦弱青年——王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赵四的腿,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四哥!别!她…她是个孩子!那…那东西看着不吉利啊!指不定是……是……”他语无伦次,但眼中的恐惧和哀求异常清晰。他经历过妹妹惨死,对弱小有着本能的怜悯。

      “滚开!”赵四暴怒,一脚踹开王石头。王石头痛呼一声,滚倒在一边。就在赵四的脚即将落在沈清澜背上时——

      风雪追兵

      “砰!!!”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断裂的木屑和积雪轰然倒灌进来!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刀般刺入庙内,瞬间压灭了那堆好不容易燃起的微末火焰。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惨白光晕,一群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彪悍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堵在了门口。风雪在他们身后狂舞,为首之人身形魁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冰冷地扫视着庙内每一个惊骇欲绝的流民。他的目光,最终如冰锥般钉在了蜷缩在地、怀中紧护血绢的沈清澜身上。

      “搜!一个都别放过!”冰冷的声音穿透风雪,带着死亡的宣告。

      是沈府的人!或者说,是沈府背后那些人派来灭口的爪牙!他们终究还是追上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死亡的阴影,比这破庙外的风雪更刺骨地笼罩下来。沈清澜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血书近在咫尺,血仇未报,难道就要死在这肮脏的破庙里?她不甘!握紧血绢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庙内一片死寂,流民们抖如筛糠。赵四的凶悍在对上官府爪牙的煞气时荡然无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在那里!”为首的黑衣人目光锁定了沈清澜和她怀中露出的那一角刺目暗红,毫不犹豫地挥手:“拿下!”

      两名黑衣人如离弦之箭,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沈清澜!

      沈清澜瞳孔紧缩,本能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退无可退。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将怀中那方浸透生母鲜血的信件死死护住,近乎嵌入皮肉。

      就在那两只带着厚茧、沾着雪水泥泞的大手即将触及她衣襟的瞬间——

      “轰隆——咔嚓!”

      庙宇年久失修的横梁,在剧烈的震动和门外涌入的狂风暴雪冲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大团夹杂着朽木碎屑、陈年蛛网和厚重积雪的混合物,如同天罚之锤,猛地从众人头顶上方——正对着扑向沈清澜的黑衣人头顶——轰然坠落!

      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朽木碎块四散飞溅。两名黑衣人反应极快,惊骇之下猛地向两侧翻滚闪避。坠落的重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大片呛人的烟尘,瞬间隔开了黑衣人与沈清澜!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狭窄的破庙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烟尘和雪沫之中。流民们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像没头苍蝇般本能地向各个角落、破窗方向挤去逃窜。

      混乱中,沈清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她的手臂上!剧痛传来,紧握在胸口的血书竟被这股混乱的冲击力撞得脱手而出!

      那方浸血的素绢,如同断翅的血蝶,在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人影中,划过一道绝望而刺眼的轨迹,飘飘荡荡,竟向着角落里那个刚刚被赵四踢翻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的王石头方向落去!

      王石头下意识地伸手一抓,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触感的布料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有些懵,借着门外雪光和混乱中跳跃的残余火星,低头看清了手上之物——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字迹,仿佛带着无尽的悲愤和诅咒,瞬间灼痛了他的眼睛。他猛地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影和弥漫的烟尘,撞见了沈清澜那双瞬间失去血书后、充满了震惊、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祈求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烧红的炭火,在绝望的灰烬里灼灼燃烧,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血绢。

      那眼神,让他瞬间想起了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眼中充满不甘的小妹。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还有她身上的东西!”黑衣人头领的怒吼穿透混乱,他显然发现了血书的动向,目光如毒蛇般转向了王石头。

      王石头浑身一颤,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一瞬间的犹豫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将手中的血绢胡乱塞进自己破烂的衣襟深处,像一个受惊的老鼠,趁着混乱的烟尘和人群的推搡,连滚带爬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破窗窟窿!他甚至不敢再看沈清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只想逃离这个瞬间变成修罗场的破庙!

      “站住!”数名黑衣人的厉喝声响起,纷纷朝着王石头逃窜的方向扑去。

      而沈清澜,在血书脱手飞向王石头的那一刻,已感觉万念俱灰。但看到王石头藏起血书试图逃跑、黑衣人被引开的刹那,一股绝境中的疯狂力量从骨髓深处爆发出来!

      她不能死在这里!血书落入他人之手虽非所愿,但只要还在!只要还没被那些爪牙夺回!

      趁着黑衣人被王石头引开、庙内因梁塌雪落和流民奔逃而陷入更大混乱的宝贵一瞬,沈清澜猛地咬破了舌尖,剧痛刺激着她麻木的神经。她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与王石头相反、也是距离最近的一处摇摇欲坠的破墙豁口,埋头撞了出去!

      冰冷的雪墙迎头撞来,豁口处的断壁残垣刮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但她毫无所觉。身体冲入比庙内更狂暴的风雪之中,刺骨的寒风瞬间让她窒息。她只有一个念头:跑!不顾一切地跑!朝着黑暗最深处!朝着风雪最猛烈的地方!

      “人跑了!快追!”身后传来黑衣人惊怒交加的咆哮。

      风雪呼号,如同地狱的挽歌,瞬间吞没了她小小的身影。身后是追兵的怒吼和脚步声,前方是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风雪深渊。那方承载着血仇与秘密的素绢,已随着一个萍水相逢的流民卷入未知的命运洪流。而沈清澜,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燃烧着复仇烈焰的心,再一次孤身投入这无边的、冰冷刺骨的绝境。苍茫雪野之上,她渺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踏在死亡边缘,身后是穷追不舍的恶鬼,前方是茫然的绝路。刚刚掀开的复仇画卷,便已浸透了浓重的血色与刺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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