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饶崇回到牢房,还未换下衣服,就有个狱卒一路跑来,扑通跪在他面前。“崇哥,有个囚犯快死了。”
饶崇眉头一皱,语气略不耐烦道:“找大夫啊,找我做什么?”
狱卒搓着手,一脸为难:“戍所里...缺粮少药的,上月倒是来了个游医,看了一圈说没银子,拍拍屁股就走了。如今库房里连止血的败酱草都寻不着一把,更别说治热毒的方子了。”
“找当值的去。”
“哥,当值的...”狱卒咬咬牙,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当值的今日偷班,跑城里耍钱去了,往常也有过,可偏生今日铁头就倒了...您想想办法吧,铁头快死了,您是有办法的人。”
“有办法的人”——想必是觉得自己历经阉割之痛保下命来,又成了绣衣使者门下的人吧。
饶崇冷冷地看着他,没接话,听到是“铁头”,那个自己刚来这里时,让自己“过过堂”的人,饶崇心中更是生出一种“让他自生自灭”的念头。
他转身要走,这时又跑来一个狱卒,也扑通跪下,饶崇侧头看他,这人倒是瞧着面熟——正是当初从汤州一路押解他过来的那个,姓吴,人称吴七,路上刀疤刘一帮人欺辱他时,这人就跟在后面,不吭声,也不拦。
“哥,”吴七低着头,“您是能攀上使者的人,您有办法搞到药,今天当值的没来,戍所缺粮少药的,真不知该怎么办。”
饶崇盯着他:“一路上你也没少看我受欺负,如今倒想起我来了?”
吴七脸色涨红,磕了个头:“哥,那会儿是小的有眼无珠,哥要打要罚都成,可铁头是真的不能死啊。”
饶崇眯起眼,看来这个铁头要么很有本事,要么有点背景,要么就是这个人不能死,否则怎么一个个都来替他求情?
“崇哥,”第一个狱卒膝行两步,凑近了些,“求您了,眼看着寒冬要来了,咱这儿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前几日已有两个囚徒发了热,丢到柴房里等死,这些个囚徒们戾气已经很重了,都在传‘戍所不管死活’,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是啊,”吴七接口道,“这些个囚徒们,大多来了是被铁头一帮收拾过的,铁头虽然凶,可他压得住底下的人。若是铁头一死,底下那些亡命之徒没了管束,暴动很难压制啊。”
饶崇冷笑一声:“戍所有兵丁把守,还有边军巡哨,军队的马踏也踏平了,还怕几个囚徒暴动?”
两个狱卒面面相觑,神情中似有难言之隐,吴七咬咬牙,把声音压到极低:“哥,我跟您说实话吧——军饷已经压了一阵子没发了。”
“戍卒们自己都吃不饱,不到万不得已谁还肯卖命?上个月有个伍长带着三个人跑了,说是投匈奴去了,上头压着不让报,怕朝廷怪罪。”
“如今这戍所,看着是朝廷的戍所,实则就是一摊烂泥。我们之所以留着铁头,也是无奈——只能流氓管流氓。”
饶崇沉默了片刻,问道:“军饷月俸多少?用什么支付?”他盯着二人,“走吧,边走边讲。”
二人欣喜过望,一边引路一边答。
“戍卒月俸二石粟,若折钱,按说该是百二十文,可这都压了两个多月了,一文钱没见着,上头发下来的是什么?是这个——”
吴七从袖中摸出几枚铜币,递到饶崇面前,“您看,就是发下来的,也是这种。拿这个去买粮,粮商不收;拿去还债,债主更不要。弟兄们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谁还有心思管囚徒的死活?”
饶崇接过一枚,举到眼前,铜钱轻薄,轮廓不圆,钱文歪斜——“半两”二字几乎糊成一团,正是市面上泛滥的“榆叶儿”私钱。
他将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冷笑一声:“朝廷拨的是官钱,落到你们手里就成了这个?”
吴七苦着脸:“那谁知道呢,反正到手里就是这样的,我们也不敢问,问了也没人答。”
饶崇将铜钱丢还给他,加快了脚步,问道:“铁头是怎么伤的?”
“说是前几日去搬运石料,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狱卒答道,“回来就发烧,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我们以为是寻常的毒虫咬伤,寻了些草药敷上,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昨晚开始说胡话,今早就断断续续地人事不省了。”
“你们给他敷的什么草药?”
“就......就路边的车前草,捣烂了糊上去的。”
饶崇嗤了一声:“那东西止血尚可,解蛇毒有个屁用。”
“蛇毒?”两个狱卒同时变了脸色,“您说是蛇?”
“是不是蛇,看了才知道。”饶崇推开了铁头的牢门。
铁头正蜷缩在营房角落的铺位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朽木。
饶崇沉默地注视着他,只是那双深陷眼窝里的死寂,会被一种如同地火般的东西微微搅动。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报仇的。”铁头眯着双眼,看清门口的人后,才缓缓开口道。他的嗓音嘶哑,唇色泛白。
饶崇冷笑一声,踏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目光直被那人残破囚裤下肿胀的小腿吸引。他眉头轻皱,用手中的竹竿轻挑开破布,许是这一下刺中了铁头的自尊,又或许是让铁头感到恐惧,铁头怒吼道:“不要动老子!”
饶崇心中猛地燃起怒火,他扬起手中竹竿,用力劈下,疼得铁头直冒冷汗,虚着眼睛瞟向饶崇,只见饶崇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竟将那凶悍的汉子硬生生逼着低下了头。
铁头不语,打着冷颤哆哆嗦嗦地揪着一旁的稻草,饶崇跪蹲下,仔细检查他的腿,有明显的咬伤痕迹,伤口处乌黑发亮,皮肤下诡异的黑紫色毒线如同蛛网般。
刚才那一劈应该让他疼的要命,饶崇无视铁头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肿胀乌黑的腿上,他伸出手,精准地挤压住伤口上方毒线蔓延的必经之路——大腿弯内侧的一处穴位,他手指的力道奇大,硬生生将毒血蔓延的路径遏住,接着,他一手猛地用力挤压,另一手从腰间拔刀,在铁头腿上那黑亮的伤口处拉开一刀深浅恰到好处的口子,随即双手用力挤压起来,每一次都伴随着铁头痛苦的闷哼。
饶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显示着此举的凶险和耗费的心力。
直到挤出色浓黑腥臭毒血变为暗红色时,饶崇这才停下,随手扯下铁头本就破烂的衣襟一角,用牙齿和单手配合,极其熟练地紧紧扎在铁头小腿伤口上方,死死勒住,进一步阻断毒血上行。
做完这一切,他快速扫视四周,最终落在角落一堆不起眼的、晒干的草料上,他快步走过去,在那堆干草里飞快地翻找、辨认,很快,他揪出几株叶子狭长、边缘带细齿的干枯野草。
他将那几株干草塞入口中,用牙齿狠狠咀嚼,苦涩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嚼烂后吐出,混入布袋里的药散,双手快速揉搓,将其混合成一种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墨绿色的糊状物。
他走回铁头身边,毫不犹豫地将这团气味刺鼻的糊状物,厚厚地敷在了铁头的伤口上,并用撕下的最后一点布条仔细包扎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冷静得近乎冷酷。
铁头腿上的抽搐似乎减轻了些,虽然依旧痛苦,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似乎消退了,他急促的喘息也稍稍平复,昏沉中带着一丝茫然看着饶崇。
饶崇只是平静道:“这几日狱卒送来的吃的不要浪费。”
语罢,便离开了牢房。
接下来的几天,铁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肿胀逐渐消退,虽然左腿依旧无力,但那致命的剧毒确实被遏制住了。他看饶崇的眼神彻底变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凶戾和嘲弄,只剩下一种复杂的、带着深深忌惮和后怕的恭敬。
饶崇出手相救一事,很快在囚徒之间传开,其他囚徒们对饶崇的态度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当与他路过时,鄙夷或戏谑的目光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敬畏的避让。
曾被这群囚徒们踩在泥里、后因为了求生狠手将刀疤刘置于死地而遭到刀疤刘爪牙们唾弃的的“阉人”,开始在这个残酷囚徒群体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一种无声的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