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连江点点萍》周文王

7、第 7 章 饶

　　饶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按约去了城东的“红记布行”。那女人不在，柜台后只坐着一个老妇人，抬头给他往屋里指了指，便又低头理线。

　　饶崇在布行里转了一圈，铺面倒不算大，前店后坊，后面隐约能看见几口染缸和晾布的架子，他瞥见墙角堆着几只大木箱，箱盖上没有落灰——最近被打开过。

　　他蹲下身，装作看布，手指悄悄拨开箱盖一角，箱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麻布，看不出异常，但他在箱底摸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捻了捻，是指甲盖大小的铜屑。

　　布行里怎么会有铜屑？他没有声张，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

　　“红大家什么时候回来？”他问老妇人。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是……羊肉摊上那位吗？”

　　“是。她让我来的，说这儿缺人手。”

　　老妇人没再问，指了指后院：“那你先帮忙搬货，后面的箱子，搬到库房去。”

　　饶崇应了一声，走向后院。

　　他搬了三只木箱，每一只都沉得出奇——不是布匹该有的分量。趁人不注意，他撬开其中一只的侧板，借着缝隙往里看，箱子里是布，布的下面，是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的铜料，饶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急忙把侧板摁回去，继续搬货，面色如常，但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布行在运铜料。红药不只是收钱，她是整条运输链上的一环。

　　他不由得回想起在汤州时的日子……

　　那日他按惯例站在郡守门外，等候吩咐，只听郡守喊了一声：“饶崇。”

　　他立即小跑进去，垂手而立。

　　“前些日子杨千秋拿来的那些钱，退回去了吗？”时任汤州郡守孟瑾问道。

　　“没。”饶崇表情有些懵，“您不是说他是要捐钱修祠的吗？”

　　“他的钱来路正不正？”孟瑾忽然问。

　　饶崇挠挠头：“这……真不太清楚，人家是个商人，祖祖辈辈积攒下的家业，世世代代经商，来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吧。”

　　“你说，如果他的钱来路不正，我们收了，会不会有一天查起来这些钱的路子，顺藤摸瓜摸到我们这里？”

　　饶崇挑了挑眉，笑道：“爷，小的多句嘴。您在汤州郡的这些年，年年丰收，风调雨顺，人口连增，百姓安居乐业，您迟早是要高升的，就算他胆子大，这钱脏，等摸到这里来，您都官至高处了。”

　　孟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张嘴太会说了。”他顿了顿，敛了笑，语气沉了下来道：“汤州连着三年上计得优，天子倚重，一二年内断不会遣使来查。可若这钱日后在咱地界成了气候，不单单是官吏难做、百口莫辩，市井百业俱受其害，到头来终究是百姓受其苦。”

　　他看了饶崇一眼，声音放缓了些：“我也在为你考虑，饶崇。我是你在这里侍奉的第二位郡守，我若迁任高升，你还要留在汤州，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日后谁来护你？”

　　饶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孟瑾将手中那枚铜钱搁在案上，指尖轻轻一拨，钱币在桌面上转了几圈，最后歪歪斜斜地倒下。

　　“我在宴会上碰到他了，他起身告辞时，袖口滑出一枚钱，落在席边，我捡起来一看，就是这种榆叶儿钱，你来。”孟瑾冲他招手。

　　饶崇上前拿起来看：“爷，这许是杨千秋捡的呢？”

　　“如果是他捡的，反而证明咱们地界上已经有这个钱了。”孟瑾道，“退回去，就说祠不修了。”

　　饶崇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

　　他转身要走，“等等。”孟瑾又叫住他，“查一下杨千秋最近的生意往来的方向，尤其是——跟北边有没有关系。”

　　饶崇心头一跳，点了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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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手里的木箱已经码放整齐，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后院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孟瑾让他查“北边”，还未查出什么结果，案子就莫名其妙地“断了”，孟瑾不明不白地死于牢狱中、自己被流放朔方、郡丞赵荣如今已上位汤州郡郡守……如今他自己到了北边，亲眼看到了布行里的铜料，看到市井上和牢房里那枚与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榆叶儿钱。

　　原来孟瑾当年就已经嗅到了。

　　他垂下眼，将木箱的封条按了按，和其他几个劳工蹲在后院歇息，此时一人递给他一碗水。“兄弟，新来的？”一个黑脸汉子问他。

　　“嗯，刚来。”饶崇接过碗，喝了一口，“咱主人怎么称呼？听人喊她红大家。”

　　“红大家叫红药，”黑脸汉子压低声音，“你以后叫她红大家就行，别直呼其名。”

　　饶崇点了点头，把“红药”两个字记在心里。

　　饶崇又随口问道：“那位大娘呢？”

　　“好像是红大家的娘。”汉子耸了耸肩：“不关咱的事，干活拿钱就行。”

　　饶崇点点头，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问道：“生意怎么样？”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此时红药走了进来。

　　饶崇闻言尴尬一笑。

　　“其他人忙去吧。”红药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饶崇身上，“你来，我先和你讲讲工钱。”

　　饶崇随红药进了侧面一间房，摆着竹案、竹椅，看起来像是她惯用的地方。这摆放让饶崇心里确定，布行是这个红大家说了算。

　　“我这儿干七天，歇七天，工钱当天现结。”红药在竹案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钱袋，搁在桌上。

　　饶崇问：“一天多少？”

　　“二十钱。”红药看着他，“比市场行情只高不低。”

　　饶崇故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我给你的钱，绝对比市场行情只高不低。”红药又强调了一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看来您这儿生意很好。”饶崇顺着话头试探。

　　红药没有接话，只是把钱袋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天的。明天卯时到，别迟到。”

　　饶崇拿起钱袋，掂了掂，打开看了一眼，数了数，二十枚私铸钱，手感轻薄，但在这个只认私钱的地方，比官钱好使，他收起钱袋，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红药正低头整理竹简，阳光从窗隙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看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