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饶崇比约定的时辰还早了一些。红药在廊下翻看着布料的成色,晨初的日光落在她肩头,将那一袭青布深衣映出细密的纹理。
“天刚亮就来了。”红药没有抬头,语气平静。
饶崇瞥了一眼院中正要卸货的几只木箱,搓了搓手:“我没什么事,所以就早点过来,我来搭把手吧。”说着便上前要接箱子。
“不必。”红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你干好你工时的活便是。”
饶崇悻悻地缩回手,来回搓了搓,呵出一口白气:“怪冷的。”
红药抬眼看了他一下——脸颊冻得发红,鼻尖也泛着红,双手粗糙,指节处有裂开的细纹。她没说什么,起身走进屋内,片刻后端出一碗热水,递到他面前。“后院辰时开饭。”
饶崇双手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冲红药一笑:“多谢红大家。敢问咱这儿的客商,都是哪里来的?”
红药也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看不透深浅:“南来北往,多了去了。”
听这话,饶崇便没有再问,他转头看向院中卸货的两个汉子,箱子落地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叮铃声——像是里头装着硬散物,互相碰撞的声响。
他把热水喝完,将碗递还,红药接过碗,转身回了屋。饶崇目送那几只木箱被抬进后院,心里记下了位置。
日头渐渐升高,饶崇被分去打扫前院。和他一起干活的姓程,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有些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干活。
“程哥,”饶崇一边擦窗台,一边随口搭话,“我还以为咱们就干苦力呢,原来还有这般清闲的活计。”
“又不是天天有布。”程哥头也不抬,“卖得出去,才进得来货,没货的时候,可不就闲着了。”
饶崇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棂上糊着一层厚实的织布,密不透光,看不见里头。
“饶崇,”程哥忽然开口,“红大家说了,收拾完可以出去转转,赶饭时回来就成。”
“程哥,我有些腹泄,得出去寻个茅房,你先转着,我随后就来。”饶崇捂着肚子,快步出了布行。
他没有往茅房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侧面的巷子。
巷子窄,墙头高,他左右看了一眼,趁无人,攀着墙缝翻上了院墙。冬日里枯枝败叶,趴在墙头上感觉有些扎眼。
他犹豫了一下,又悄悄翻到二楼外廊,躲在一只半人高的大瓮后面。从这里往下看,后院尽收眼底,若不探头,底下的人不易察觉。他估摸着时辰,打算赶在饭点前翻出去。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楼的一间房门开了,里面走出两个壮汉,身材魁梧,步伐沉稳,一看便不是寻常苦力。
饶崇心中一动——他今早来得早,一直在布行前后转悠,根本没见有人进来。
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么是昨夜就进了那间屋子,一直待到此时,要么——那屋子有地道。
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壮汉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了,门又关上了,饶崇伏在大瓮后面,一动不动,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布行里有铜料,有暗室,有来历不明的人,看来红药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远处传来辰时的钟声,他翻身下了楼,从巷子里绕出去,若无其事地走回布行,程哥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问道:“好了?”
“好了。”饶崇拍拍身上的灰,咧嘴一笑,“走吧,吃饭去。”
红药吃了饭,搁下碗筷,便上了二楼,楼梯窄,踩上去吱呀作响,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提着裙裾,走得轻而稳。
二楼走廊尽头,靠墙立着一只半人高的大瓮,平日里装的是陈年的谷壳,早已干透,轻飘飘的。
她每日上下楼都要从旁边经过,早已习以为常,但今日,她多看了一眼,大瓮靠里那一侧,外壁上的灰——不均匀了。
灰是日积月月落下来的,薄薄一层,平日里没人碰它,便一直匀着,可眼下,那灰面上有几处明显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蹭过去,把灰刮掉了,都露出底下陶胎的深褐色。
红药停下脚步,目光从那几道擦痕上缓缓移开,抬头望向屋顶,屋瓦完好,梁上也无攀爬的痕迹,她又往院中扫了一眼,空荡荡,连只猫的影子都没有。
此时她正凝神,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主人。”饶崇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块抹布,身后跟着程哥,“二楼还没打扫,我俩上来收拾收拾。”
红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瓮——”饶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大瓮,“一会儿也擦一擦?”
“不必。”红药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那瓮不常动,灰留着便是。”她转身往楼下走,心想许是野猫吧,这附近流浪猫多,夜里翻墙进来,蹭着瓮壁窜上房梁,也不是没有过,况且,娘一直在楼下柜台后面坐着,白日里有人进出,她看得一清二楚,饶崇和程哥上午出门转悠,是从大门出去的,回来也是从大门进来的,娘都看在眼里,若是有人翻进来,娘早就嚷了。
红药压下心里的一点疑惑,下了楼。
饶崇蹲在走廊上,手里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栏杆,目光却落在那只大瓮的侧面——那几道被蹭掉的灰痕,在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程哥,”他开口,“这瓮里装的什么?”
“谷壳。”程哥头也不抬,“陈了好几年了,喂牲口都不吃,就一直搁这儿。”饶崇“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站起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想:红药已经起疑,下次不能再翻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