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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就在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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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镌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的下一刻,石板上,本该深度昏迷的元稷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哪有半分混沌痛苦?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死寂和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微微张口,舌尖一顶,将那朵被沈镌强行塞入、尚未及吞咽的血色兰花吐了出来,完好无损地置于掌心。
原来他方才的吞咽动作只是假象。
元稷摊开掌心,那朵以沈镌近乎半身鲜血催生出的异花,在他掌心中散发着妖异的光泽和凛冽的香气。
“冰魄兰……”他低语,声音沙哑却冰冷,“上一世,我竟不知是这般来的。”
他记得这朵花。前世他身中“枯颜”,濒死之际,是沈镌不知从何处寻来此花救了他一命。那时他痛得神志不清,只模糊记得一个身影和塞入口中的异香,醒来后沈镌对此讳莫如深,他只当是对方忠心,拼死寻来的解药。
却原来,是以血浇灌,以命相换。
元稷的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沈镌身上。那人脸色白得透明,腕间伤口狰狞,鲜血几乎浸透了他身下的一小片地面,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沈镌。
你既能狠心背后递刀,将我置于死地,如今这般拼死救我,又是为何?演给谁看?
一丝极深的讥诮和更深的痛楚掠过元稷眼底。他皮肤下的青灰色更深了,毒素带来的噬骨之痛再次翻涌,提醒他时间无多。
不再犹豫,他迅速扯下冰魄兰的一片花瓣,小心藏入贴身内袋。随即将其余部分塞入口中,咀嚼两下,强行咽下。
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奇异力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疯狂冲刷着毒素带来的死寂。剧痛如潮水般退去,皮肤上那不正常的青灰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淡化。
秋夜的山风从石缝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
元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然恢复气力的手脚。
沈镌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唇瓣干裂,左腕那道深刻的伤口虽已不再流血,却依旧狰狞可怖。他似乎在发冷,身体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元稷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还是俯下身,将沈镌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很轻,冰凉的体温让他皱了皱眉。
他将沈镌轻轻放在自己那铺着干草、勉强算得上“床”的石板上,又将自己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洞外,风声凄厉,如鬼哭狼嚎。
沈镌在昏迷中冷得厉害,牙关都在打颤,下意识地向着身边唯一的热源——元稷的方向蜷缩过去。
元稷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
翌日,天光未明,便被厚重的墨云彻底吞没。秋雨来得急且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地面,溅起一片迷蒙的水汽,很快就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将整座清虚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潮湿之中。
唰唰的雨声将浅眠的元稷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体内“枯颜”之毒尽去,冰魄兰磅礴的药力甚至让他感觉比中毒前更为精力充沛。他下意识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干草铺就的石板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压过的痕迹,冰冷一片,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沈镌早已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如同他昨夜的出现,悄无声息。
元稷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石窟洞口和外间倾盆的大雨,眼神一点点冷沉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死寂。
……
而此刻的沈镌,情况却糟糕透顶。
昨夜强撑着从阴冷石窟返回柴房,已是极限。失血过多,又受了严重风寒,后半夜他便发起了高热。
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寸骨头都泛着酸疼,喉咙干裂灼痛,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中浮沉。冷的时候如坠冰窟,热的时候又恨不得撕开所有束缚。
他知道不能继续留在那透风漏雨的石窟里,否则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儿。系统能让他用血救元稷,却未必会在乎他本身的死活。
他不能死在那山洞里。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得如此无声无息。
几乎是凭借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力,他拖着滚烫而虚软的身体,踉跄着回到了那间偏僻的柴房。
一进门,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几乎瘫倒在地。但他不敢昏睡,咬着牙,用颤抖的手生起小小的火堆,烧了半点热水,强迫自己灌下去几口。最后才裹上那床硬邦邦、带着霉味的旧棉被,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彻底陷入了昏沉。
高热如同烈火,从他体内熊熊燃烧,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清明。伤口在发烫,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装般剧痛。
这一次的重病,来势汹汹,几乎真的要了他的命。
秋雨连绵,下了整整两日未曾停歇。
道观本就香火不旺,这般天气更是绝了人迹。无需洒扫,自然也无人会想起那个住在最偏僻柴房里、沉默寡言的新来的杂役道士“小六”。
柴房漏雨,角落里积了小小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沈镌在高热中反复挣扎。
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却干裂苍白。视线模糊不清,看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他想去饭堂找些吃的,哪怕是一碗稀粥也好,可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每一次尝试都只会换来更剧烈的眩晕和脱力。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正随着高热一点点流逝,死亡的阴影如同窗外阴霾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下来。模糊时,尽是光怪陆离的碎片:冰冷刺骨的河水,背后袭来的剧痛,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元稷那双濒死时难以置信的眼……还有那朵吸食他鲜血盛开的、妖异的花。
幸好……他素来谨慎,习惯性地会藏起一些食物以备不时之需。
角落里那几个已经干硬发裂的冷馒头,和那个破旧水囊里仅剩的、已经变得冰凉的温水,成了吊着他性命的唯一东西。
他艰难地挪动着滚烫的身体,用颤抖的手抓起冷硬的馒头,一点点费力地啃噬,再用冷水送下。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耗费了他巨大的气力,带来一阵阵虚弱的喘息。
柴房外,秋雨冷彻骨。
柴房内,沈镌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裹着潮湿的棉被,在与高热的拉锯战中,守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存货”,沉默地对抗着死亡的逼近。
无人知晓他的存在,也无人前来过问。
仿佛他被整个世界遗弃在了这个潮湿阴冷的角落。
秋雨终于倦怠,在第五日夜里悄然而止,只留下满地湿泞和浸入骨髓的寒意。
沈镌的高热也在反复灼烧了他五日后,如同那场雨一般,褪去了。
但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曾经蕴满力量的身体变得异常虚弱,呼吸稍促便带起胸腔细微的抽痛。
也畏寒得厉害,道观中其他杂役尚且穿着单薄的秋衫,他却已不得不裹上那件唯一厚实些、却依旧显得陈旧的棉衣,即便如此,指尖依旧冰凉如玉,仿佛怎么也捂不热。
那场高烧,似乎将他内里的精气神都烧干了,只留下一具易碎而冰冷的躯壳,如同烈火烧灼后苍白脆弱的余烬。
他沉默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衰败与无力,一种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恨意无声地在心底滋生、蔓延。
恨那背后捅刀、令他坠河之人;
恨那强逼他签订契约、视他如蝼蚁的系统;
更恨那个让他付出如此惨痛代价、几乎丢掉半条命才救回来的——元稷。
若非为了救他,自己何至于此?
这恨意尖锐刺骨,却又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最深处,不得显露分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那场大病抽走的不仅是他的健康,还有最后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拿起墙角的扫帚,推开柴房的门,重新走入清虚观萧索的秋景中,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的小道士——小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