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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僵持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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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山风更寒。
沈镌裹紧棉衣,再次踏入后山,走向那个隐蔽的石窟。
元稷正坐在里面,借着洞口微弱的天光擦拭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感激,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落难少年的局促不安。
“是你?”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多谢小道长那日的救命之恩。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沈镌停在洞口,微微躬身,姿态恭顺,声音因大病初愈而略显沙哑低沉:“殿下叫我沈镌便可。”
元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冰凉的讥诮,快得无人能捕捉。他苦笑一下,摆摆手,语气落寞:“父皇早已将我驱逐至此,形同废人,还叫什么殿下。”
沈镌垂着眼睫,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石窟里:“殿下难道就从未想过回去吗?难道……您不想为菱妃娘娘洗刷冤屈,报仇雪恨吗?”
元稷猛地攥紧了拳,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最深处的伤疤。他霍然抬头,紧紧盯住沈镌低垂的脸,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不敢置信:“你……你相信母妃是冤枉的?”
“自然。”沈镌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昔日菱妃娘娘驾临道观时,贫道曾有过失,冲撞凤驾,娘娘仁善,非但未加怪罪,反予恩典。娘娘于贫道有活命之恩。如今娘娘蒙冤,殿下落难,贫道虽人微力薄,亦愿竭尽所能,辅佐殿下,重返宫廷,以报娘娘恩德于万一。”
一字一句,与上一世初见时,分毫不差。
元稷听着这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说辞,看着对方那恭敬到近乎卑微的姿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涩又痛,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可笑的心悸。
他静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你自进来,便一直低着头,从未正眼瞧过我。连看都不看我,我又该如何信你?”
沈镌身形微顿,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殿下天人之姿,龙章凤质,贫道卑贱,不敢直视,恐有冒犯。”
“我要你看着我。”元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重复道,“你不看我,我如何能信你是真心助我,而非……另有所图?”
沈镌微微蹙眉,心下闪过一丝疑虑。他不明白这位落难皇子为何执着于一个眼神交汇。但这无碍于他执行计划。
他依言,缓缓抬起头。
石窟内光线昏暗,两人的目光却于空中骤然相撞。
沈镌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睛,黑得纯粹,冷得透彻。
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表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丝毫情绪,深处却仿佛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与坚冰。
元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就是这双眼睛。
前世,就是这双看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恭顺的眼睛,在最后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只剩下石窟外呜咽的风声。
元稷的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那绝不是一个十五六岁落难少年该有的眼神。里面淬着某种历经世事的冷冽和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钳住了沈镌的下颌,迫使他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连目光都无法偏移半分。
“沈镌,”元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寂静的石窟里,“你会背叛我吗?”
沈镌浑身骤然绷紧!
并非全然因为受制于人,更因那一瞬间从元稷身上迸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危险气息。像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终于撕开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的直觉在疯狂叫嚣——这个人,远比看上去要危险得多。
下颌被钳制着,他无法避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沈镌喉结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苍白的唇瓣张合,吐出的字眼却平稳得听不出一丝裂痕:
“不会。”
短暂的僵持。
元稷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里判断真伪。良久,他手上的力道才倏然一松。
那冰凉的手指并未立刻收回,而是若有似无地擦过沈镌的颈侧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才完全离开。
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无踪。
元稷向后一靠,重新坐回冰冷的石壁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半埋进去,又变回了那个无助又可怜的落难皇子模样,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措: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我的毒虽然解了,可那些想我死的人……是不会轻易松手的。”
他演得逼真无比,仿佛刚才那个眼神骇人、出手凌厉的少年只是沈镌高烧后的错觉。
可惜,沈镌心如铁石,元稷的这番作态,非但无法激起半分怜悯,反而更添警惕与冷意。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殿下可知,此番具体是何人要对您下此毒手?”
元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又讥讽的笑:“皇宫里……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他语焉不详,将问题模糊地带过。
沈镌沉默片刻,不再追问具体是谁,只沉声道:“这道观,看似清静,实则龙潭虎穴,绝非久留之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处阴冷的石窟,最后落回元稷身上,语气笃定:“殿下且安心在此忍耐几日。待我寻到合适时机,必会设法带殿下离开此地。”
话语掷地有声,如同立下誓言。
然而,一个病体支离、自身难保的低等杂役,对一个被严密监视的皇子说出“带你离开”这种话,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谬可笑。
可元稷知道沈镌能做到。
元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质疑,也没有感激,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仿佛全然信赖,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