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9436》山楂棠棣

16、第十六章

　　雨滴从交错的叶片间缓缓滑落，敲打在木椅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水珠沿着木纹晕染出一片片湿痕，椅面愈发清凉潮湿，带着淡淡的木香。
　　地图平摊在椅子上，洛西驰按着两角，林序一手按着下方，另一只手专注得指着标记，规划路线，他站在椅背后方，微微倾身，目光缓缓游走于林序指尖。

　　雨滴借着风势，飘落在地图上，纸面立刻被浸出水痕，边角慢慢塌陷，墨色字迹被晕染成块状，线条也模糊不清。纸面很快吸饱了水汽，原本清晰的标识糊成一团。
　　纸面带着潮湿的黏意。
　　“不是吧？”林序用手捏了捏。
　　四周静得只剩下雨声，他用余光留意着他们神色，沉闷像种子般在心头发芽。
　　雨水逐渐渗进衣料，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气息，寒意渐渐漫上来，心像纸鸢一样悬在半空。
　　“荒野求生......”他语气平淡。
　　“啊？不至于吧!”林序心凉一大半。
　　“官网还有备份地图。”洛西驰抬手虚挡着屏幕，指尖轻快敲击，界面卡在加载中，直到屏幕出现缩小版地图。
　　“那行，咱们先找个地方避雨。”

　　雨丝斜斜得落在青石板上，水珠沿着纹路缓缓流淌，板块间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稍有不慎，便会溅起泥点。
　　前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板路疾行，裤脚掠过草叶，粘着细碎雨点。
　　林序落在最后，裤子被雨水浸得半湿，白色的裤脚边缘浮现点点泥斑。
　　他的步子越迈越小，停在原地，微微弯腰，掌心撑着膝盖，喘着大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跟上前面两人的脚步。
　　远处的树丛还是一片模糊深绿，待走近了，枝叶才渐渐分明，交错层叠。终于在拐角的树丛间隙中，露出亭檐一角。
　　林序单膝抵在台阶上，把半湿的裤脚挽了几圈，抬眼打量着四周:
　　亭子周围草木稠密，野花夹杂在野草之间，花瓣微微低垂，水珠沿着脉络凝成一滴，轻轻滑落。
　　一场猝不及防的春雨，将古镇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雨丝借着风势，飘洒在亭檐、石板、枝头，水珠顺着屋檐簌簌滴落，仿佛一道珠帘垂落，溅在台阶上，清脆作响。
　　亭子有些年头，木色沉暗，木质台阶缝隙上覆着浅浅苔痕，透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亭内空荡荡的，风里裹着湿冷的水汽。
　　“叮咚......”
　　一声细微的微信提示音，在雨幕中格外突兀。
　　林序把手揣进兜里，轻巧勾住边缘，利落地取出手机，看清备注的一瞬，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方，试探风向。
　　他上衣单薄，沁着凉意，水滴从发间滑下，掠过眼尾红痣，像无声落泪。
　　少爷偏过身，垂眸看着那滴“泪”从他脸颊滑下，心口莫名发涩，指尖探进外套口袋，碰触到微凉光滑的纸巾外壳，带起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他顿了顿，收了手。
　　林序一边留意着这边状况，一边往角落挪了两步，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点开消息栏，飞快地敲下几个字，在发送键上顿了顿，犹豫片刻后果断发送:
　　阿姨您放心，我们玩得挺好的。
　　消息刚发过去，对话框便弹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隔了几秒又亮起来，反反复复，那条信息被删改了很久，才在犹豫间发出来。
　　余阿姨:那孩子不会说话，也不懂人情世故，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别往心里去，多担待一点。
　　这份小心翼翼的牵挂轻得像风，暖意却隔着屏幕，真真切切落进他掌心。
　　他鼻尖发酸，喉间一紧，睫毛垂落间，掩去眸底湿意。指尖在屏幕顿了很久，才郑重地敲下一行字:
　　您多虑了，他很好，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那边秒回了一个龇着大牙的黄脸表情包，一行小字紧随其后:行，那你们玩的开心。
　　妥帖地回了个OK，发送成功后。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靠着的亭柱孤零零立在那儿，地面木板被潮气浸得湿冷，唯有中央一小块木板还算干燥。这亭子是“空心”的，既没桌，也没椅。
　　林序轻轻拍了拍亭柱，无奈轻叹:“真不容易。”他搓了搓冻得僵直的双手，目光一转，他好哥们只单穿一件长袖，那件“素不外借”的外套，就那么松垮地穿在慕澄霁身上。
　　还是反穿!

　　原来这件外套里外是同色系的，双面都是绒感面料，反穿外套色调更浅，衣领轻轻半立，掩去小半段脖颈。
　　许是他的视线过于灼热，慕澄霁侧过身，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衣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整，可那道折痕却十分显眼。
　　洛西驰目光在那道折痕上辗转，不动声色地抬手捏住，又将衣领重新整理成半立的样子。
　　那股别扭劲又漫了上来他顺着外套纽扣排布摸索着，指尖微微用力，松了两颗。
　　林序视线黏在那件外套上，他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那个......地图!”
　　他话音刚落，洛西驰就点开屏幕，手指划了两下，把官网链接分享到三人小群。
　　“官网地图放大不了。”
　　林序把图片保存至相册，然后双指一拉，试图看清地图上的标识，却只看到模糊不清的马赛克。他喃喃自语，语气狐疑:“完了，真成荒野求生了——”
　　他一边喃喃，一边肌肉记忆点进了手机系统自带的指南针，截了张图发至小群，语气笃定:“这下好了!至少知道回去的路。”
　　“手机指南针容易受外界因素影响，这里又偏，信号也差，误差只会更大。”
　　洛西驰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身上，把他的侥幸全浇灭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语调平静地接了一句:“随缘吧。”而后慢条斯理褪下外套，理平衣摆褶皱，待外套平整妥帖，才递向洛西驰。
　　洛西驰伸手接过，随意搭在臂弯。
　　这会儿云层向四周散去，天光透过云层一点点洒下来，朦朦胧胧的。
　　亭檐积着雨水，风一吹，便顺着檐角缓缓滴落，碎在地上。
　　“那我们回去，还是接着走？”他把挽起的裤脚放了下来，试探着开口。
　　“接着走，现在不就只有一条路吗。”他语气平淡，将臂弯里的外套披回身上。
　　一缕缕阳光清浅地落在小径上，草木被雨水洗得鲜亮翠绿，叶片上的水滴闪着细碎的光。三人沿着这条小径缓慢前行。

　　走了不久，小径在前方一分为二，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岔路口。
　　林序闭眼回忆着路线细节，思索片刻，迟疑开口：“左边？”
　　洛西驰没接话，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左边小路不紧不慢得走着，原本清新的草木气息，渐渐掺杂着烧烤的烟火味。
　　“怎么会有人这野炊？这地方偏是偏，但也属于景区范围吧!”林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那里支着三顶小帐篷。
　　几个人慌张得收拾着烧烤架，蹲着的人则把竹签、垃圾一股脑往袋子里塞，生怕下一秒被巡逻人员撞见。
　　“对，这里全域禁止明火和野炊，被抓到就是梯度罚款。”
　　洛西驰没再多说，他把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帐篷和烧烤架，直至野炊区域拍得清清楚楚，才按下快门。
　　取证结束后，他点进景区官网右上角的举报通道，快速授权个人信息，注明草地违规区域及现场情况，上传照片，点击提交。
　　屏幕随即弹出一行小字:举报审核中......
　　“哥们，你真严谨!”林序对他的处理方式非常认可，毫不吝啬夸赞，“从取证到填信息，一步到位，没毛病。”
　　洛西驰闻言勾唇浅笑，他抬眸望向身侧的慕澄霁，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我啊？我大概会给他们拍‘大头照’，然后等遇到巡逻人员再发给他们。”
　　“没问你。”他语气淡得没有起伏，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林序，目光至始至终都落在慕澄霁身上。
　　“哦......。”林序被呛了一下，乖乖闭了嘴。
　　他声音清润，不疾不徐:“按流程上报。”
　　洛西驰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很轻。
　　不谋而合。
　　林序听得心里一乐，忍不住打趣:“这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怎么就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慕澄霁淡淡瞥了他一眼，眉眼间依旧没什么情绪，显然没打算接这句玩笑。
　　洛西驰则是轻勾了下唇角，声音温和又从容:“他开玩笑的。”
　　他轻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目光平静地望向前面的路。
　　林序被两人堵得没话说，悻悻地闭了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身后烧烤摊的烟火气渐渐被风吹散，最后只剩下清新的草木气息，刚才的小插曲就此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