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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就这么水灵灵地被推出去了?! 谢今越现在 ...

  •   谢今越现在依旧是不安的。
      她的不安,从早上听闻外邦使臣要来探望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现在,她们六人已在女官的带领下来到副使帐外。
      她坚信这种不安不会因为任何劝慰而消失。

      女官重复交代着注意事项:别妄议,勿轻言。
      这交代显得多余——毕竟她之前就说过,在外使问话时,只有苏婉晴可以开口回话。
      有没有可能?这般反复的叮嘱与其说是警示她们,不如说是女官在安慰自己。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她有些兴奋!
      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紧绷的心绪。
      她竟从这荒谬中品出一丝奇异的解脱,让她从不安中抽离出来,生出一种近乎冷漠的清明。

      帐帘低垂,寂静中透着压抑。
      谢今越确信外使来意绝不单纯,探望只是一个借口。
      利不深,则望不切。
      从昨夜起,她们就注定成为棋子,身陷漩涡,性命难安。

      一名侍从官从帐内无声走出,对女官微一颔首,随即转向她们,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大人传见,随我来。垂首,慎言。”
      他抬手掀起帐帘时,谢今越瞥见那用厚实锦缎制成的帘子,沉甸甸地垂下,边缘以繁复的金线锁边,透出一种不容窥探的威严。

      谢今越垂眼步入帐内。
      帐内竟比她想象中明亮许多,灯烛将空间照得通明。
      阳光甚至穿透帐壁上的薄纱窗格,在帐内形成几道清晰的光柱。
      一股从未闻过的、甜腻而呛人的奇异香料味,极具穿透力地向她袭来,让她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帐内很安静,只听得到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她能感觉到帐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沉默。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异样腔调,音色温和,语调平稳,吐字却过于奇异和顿挫,每个字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冷硬石子,冰冷而清晰地砸在这过分安静的空气里。
      当最后一颗石子落地,一道沉稳典正的官话便立刻接住了它,那回应温和、迅捷、严丝合缝。
      好精彩的外交辞令,一方表示关心,一方表示感谢,真是其乐融融,温情脉脉!
      谢今越听着他们充满机锋的寒暄,如果她是从史书上、从说书人的嘴里知道这段故事,她一定会夸一句高手过招、谈笑自若。
      可惜,她不是。
      她自己就身处这场漩涡中,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她可能也需要参与,参与这场随时能把她搅碎的乱局。

      终于,那温和而顿挫的声音将话引向了她们。
      “此乃敝邦疗伤圣药,于鞭伤、杖伤颇有奇效,今日赠予诸位,聊表关切之心。”
      她听见副使依礼道谢,吩咐左右上前承接。随即,有脚步声上前,然而,预料中物品交接的声响并未传来。
      又是一片短暂的、黏稠的寂静,唯有烛火哔剥。
      这异常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具重量,压得她头皮微微发麻。

      这阵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谢今越就看到前方苏婉晴的裙摆一动,她已越众而出,向主位方向深深一拜,姿态无可挑剔,随即走向外使。

      刚刚有人让她上前吗?可惜视野不好,看不到,可也没听到呀!
      她……她竟敢自作主张?不,绝无可能,定是得了某位大人的授意。
      谁的授意呢?公主、留驻使还是女官?难怪刚刚一直叮嘱只有苏婉晴可以说话。
      副使知道吗?知道的吧?应该知道吧?
      所以现在是在陪着外使演戏!?还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剧本的戏?
      今早刚醒见到苏婉晴时,她早已穿戴整齐,想必在那之前就已经得到授意,所以她……她悄悄起的多早?
      她是改换门庭了吗?
      改换门庭的投名状又是什么?不会是她们另外五个人吧!

      苏婉晴一动,谢今越前方便空了一块,视线无可避免地扫到案几上摆着的几碟精致茶点。
      她感到有些饿,这才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滴水未进,起来后就直接被带到了这里。

      她们六人进来之后,分左右站成了两列。
      此刻,她听到身侧传来窸窣不绝的细响,像是秋风刮过枯草的颤音。
      片刻后她才惊觉,那其中竟混杂着她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戏中被分到了什么角色,是背景板,还是……别的什么。

      外使再次发言,这次是专门针对上前取药的苏婉晴的。
      他声音温和,语调放缓,如同慈祥的长辈,“昨夜狼群凶险,诸位姑娘受惊了,万幸,无人被那孽畜叼了去。”
      旋即,他话锋一转,“只是本使心中仍有疑虑,诸位为何会出现在那偏僻之处?又究竟所犯何错,竟需遭受如此重刑?”
      开始了,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什么疗伤圣药,这分明就是致命毒药。谢今越愤愤地想,是药三分毒!

      只听到苏婉晴平稳淡然地开口道:“回贵使,是我等有错在先,受罚是应当的。”
      慎言,拜托了!
      外使立刻追问,那温和的表象下透出锋利,“哦?究竟是犯何过错,竟至于动用如此重刑?”
      “我等不慎,惊扰了营中马匹。”
      可以,这个理由还行。

      一名官员适时开口补充:“贵使当知,马匹乃维系使团队伍脚力之根本,当时情急,负责的人员见马匹受惊,恐酿成大祸,故而处置得严厉了些。”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流畅平稳,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已排演了无数遍。
      谢今越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此刻却庆幸于这份无关紧要。

      就在这时,外使忽然轻笑道:“素闻贵邦乃礼仪之邦,最是宽仁厚德。未曾想,法度竟也如此酷烈。”
      另一道陌生的男声旋即响起,从容应道:“贵使所言差矣。上官亦震怒于执法失度,已对昨夜动用私刑之人依律进行了责罚,也安排了医官对她们进行了医治。”

      帐内气氛刚刚稍有缓和,外使却突然将话题一转,如同软鞭猝然抽落。
      “可本使昨夜亦在现场”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怎么听见……此事似与‘偷盗’有关?”
      ……您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胡子都一大把了,怎么耳朵还这么好!谢今越不自然地抿了一下唇。

      过了片刻,才听苏婉晴再度开口,声调依旧竭力平稳,却终究失了几分之前的淡定,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贵使应是听错了,昨夜混乱,人声混杂,许是将我等惶恐中所说的‘叨扰’,错听成了‘偷盗’。”
      谢今越不太认可这个答复,她认为外使也很难买账。

      头疼!
      偷盗这事……是她先说的。
      她声如蚊蚋,细不可闻。
      但柳丝丝紧接着的那声哭嚎,又急又惧,穿透喧嚣。
      她自己昨夜能清晰听见正使的命令,外使自然也能听见这声哭喊。
      她心下一抽。
      更何况,柳丝丝是学昆曲的!
      其声可谓凄厉穿云。
      早听人说过,梨园子弟可声遏行云,字字含悲,亦字字清晰,
      可她并不想要验证这话的真假,尤其是现在!

      为何昨晚无风?若是有风,尚可推给风啸扰耳。
      可昨夜星空璀璨,万里无云,连一丝风也没有。
      吾命难安矣。
      苏姐姐呀,拜托你,一定要将这话给圆过去。

      那外使却丝毫不接这话,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语气冷硬,“本官记得,这话当时不是你说的,还是请那位……说了这话的姑娘,来讲讲吧。”

      其实谢今越到现在也没有太想明白,为什么昨晚柳丝丝要接她那句话。
      她自己当时其实也没想好后果,但是嘴太快了,脑子里刚有这个想法,那声带着明显讥诮的“偷盗”就蹦出来了。
      可关键是,她声音真不大!

      帐内空气再次胶着。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出声,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恭谨,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圆滑,“贵使明鉴。这几个小女子一同受罚,都吓得六神无主。方才回话的已是其中最稳重的一个了,其余人现今只怕连气息都不匀,实在恐其词不达意,反失了应对的体统,平白扰了贵使清听。”
      那位官员话音刚落,外使的目光就在苏婉晴和他之间冷冷一扫,嘴角似是而非地动了一下,随即,声音如冷鞭般抽落,“本官见过你,你是公主身边伺候的人。”
      只此一句,帐内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完了。

      对方不给丝毫喘息之机,紧接道:“既然如此,这盗窃之事岂可不了了之!谁知你们偷盗的是否就是公主的物件?须知,公主赴我邦和亲,公主之物亦当归于我邦!本官岂能容这些物件有半分闪失?此事,必须彻查!”
      竟真被他扯到了公主身上!
      帐内死寂,无人再出声圆场,苏婉清也缄默不语,僵立原地。

      突然猛的一下,谢今越被推了出去!
      ——谁?!
      她一个踉跄,惊怒交加。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前所未有的压力扑面而来。
      她站稳后,猛地侧头一瞥——竟是柳丝丝!
      她狠狠咬住后槽牙,才将已冲到喉间的谩骂声,硬生生咽下。
      柳丝丝,你还是不是人!

      谢今越心下一横,顺势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地。
      “大人恕罪!婢子愚钝,婢子死罪!得见两邦上官在此共商大事,威仪煌煌,气度森严,心下震撼激动,竟致忘形失仪,扰了大人清听!此乃婢子之过,求副使大人重罚!”

      外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呵……好个伶俐的小婢子,你们晟朝,连一个小小侍女都这般……知礼。既已出列,那便别跪着了,起来说说那偷盗之事吧。”

      副使的声音沉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股威压:“既如此,你便起来回话。”
      他略作停顿,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敲打:“不必惊惶,想好了再说,外使大人问什么,你据实以答便是。”

      谢今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要她说什么?她在此之前什么指示都没得到!
      也不能这么说,女官还是有过指示的,不过,那指示是让她不要说话……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婉清,却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给不了她任何答案。

      副使的命令她听见了,但双腿发软,一时竟站不起来。
      她伏在地上,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可结果并不遂人意。
      “婢子……遵、遵命……”
      说完,她才挣扎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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