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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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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柔意气风发地回到东宫,看着住了十五年的宫殿,心潮起伏不已。
十五年,她最好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但值得。
她很快冷静下来,毕竟要母仪天下了,必须要更加端庄雍容才是。
她命贴身宫女打点箱笼,旋即去了儿子住的麒麟阁。
姜怀谦将吃完午饭,正立在窗前喝茶消食。
“母亲。”看见她,立即近前行礼。
他已经十三岁了,不知是不是长了年岁的原因,再不似以前那般黏她,行事说话有礼有仪,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芸柔有些微难过,但也明白,他是皇孙,是未来尚国的主人,最需冷静克制。
“快起来,母亲有事对你说。”她扶起他,拉着他在紫檀榻上坐下。
“怎么了?”待说完立太子的事,见他面色如常,并无欣喜,芸柔立即问道。
“太突然了,儿子一时有些……”说到这里顿住,似是寻不见合适的字词,抿唇半响,又道,“陛下真要立我为太子?”
“是啊,一点儿也假不了。”她拍拍他肩,“你是陛下唯一的子嗣,非你莫属。”
“陛下会召见我么?”
这一问,提醒了芸柔,是啊,立太子此等大事,陛下不亲自跟他说,只让自己告知一声,合适吗?
但旋即想到,明日降旨就见到了,再多的话到时说更好。于是道,“会啊,你好好准备就是。”
她握住他手,“明日起,你就是这东宫的主人了,凡事要自个做主,虽有臣僚辅助,但你须记得,你是君,他们是臣,决断要自己拿。”
一顿,又道,“真拿不准主意的,就来问母亲。”
“是。”
又叮嘱了好多,这才开始吩咐仆从,先宫女,后内侍,最后让人把许棠带过来。
说实话,芸柔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可这是先帝的意思,不得不遵。
看着她那红肿的脸,她心中的不快才消了些。
“许棠,从今儿起,你须好生服侍皇孙,若有一点儿差池,就是凌迟之罪。”
“婢子遵命。”许棠跪在地上,平声静气地应道。从他离阁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放了下来。
他安全无虞,那么她就能面对任何磨难。
“贱婢,没人教你规矩么?”芸柔喝道,“来人,教训这不知尊卑的东西!”
两个宫女上来,手指木棒,朝着许棠的脊背乱敲乱打。
片时,人就扑在地上。
但一声不吭。
怀谦看在眼里,又佩服又难过。
芸柔却是痛快得很。
该死不死的贱婢,就合该赎罪。
想到这里,她突然感激先帝的决定,可太好了,与其一刀砍头,还是这般慢来解恨。
她瞅着她,良久才示意停手,“贱婢,以后多学着点儿,否则有你受的。”
待芸柔离开后,怀谦让人扶许棠去歇息,又给送了膏药。
“你忍着点儿。”宫女荷花帮她换了衣裳,一面给她上药,一面低声道,“皇孙人不错,只是碍着太子妃的面,没法做甚么,你千万别记恨他,好好服侍,总有出头之日。”
许棠含糊应着,她从来不想甚么出人头地,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就更不想了,她只想知道他的消息。
* *
打点箱笼,清扫坤宁宫,搬入,芸柔足足忙了好几天。
这期间,庆允下了几道旨意,除了册立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将宗正寺的王得济调入御史台,做了名监察御史。
对此,朝廷上下,京师内外,皆是议论纷纷,不知王得济烧了何等高香,能得陛下青睐。
芸柔自是心知肚明,异常欢喜。
于是收整利落的第一时间,就去请见陛下。
她换了藕色金凤纹袄裙,头戴凤钗,妆容精致,所过处,留下淡淡的玫瑰香气。
庆允正在批折子,但还是让她进来了,问有何事。
“妾备了点心,想请陛下移步,尝尝。”她拜礼后,起身,走到御案前,柔声道。
“朕也想哇,可这些折子,”他无奈地耸耸肩,“改日吧,好么?”
不等她回答的,又道,“虽已除服,可朕甚是思念先帝,想去大佛寺烧香供经也不得空。”
“你替朕去如何?”
“妾之荣兴。”她立即道。
“那就有劳你了,需要甚么跟刘琪说。”他拿起另一本折子。
她看着他,余下的话说不出了,也不能再说,于是告退。
回到坤宁宫,她立即让人查了黄历,可巧,第二日就是上香的好日子,当即命人准备,又让人去请旨出宫。
是夜,她沐浴斋戒,早早歇下,翌日天一亮,就乘车赶往大佛寺。
大佛寺在京城西十里处的西山上,是先皇后捐资修建的,虽是皇家寺庙,却不禁百姓入内,是以香火十分兴旺。
护送的是方长荣,是陛下点派的。
芸柔坐在车上,悄悄掀起车帘,就见那长大身量坐在马上,一身铠甲,在晨光上很是亮目。
她不由心一颤,悄悄抿唇笑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如果说一开始她有多讨厌他,那么现在,她就有多倚重他。
那事的倚重。
三年前,庆允从宗正寺回来后,不知为何就变得清心寡欲,日日不是读书,就是钻研棋谱,她缠着绕着也不成,他总是说要仔细,要提防。
而他却反缠着她,见缝插针地就钻进她裙子里。
他力气大,花样多,没几次,她就默认了,再不打他,甚至还帮他。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她赶紧放下帘子,坐好。
兵士的声音传来:“报告卫长,寺中主持已在山门立等,入寺百姓都在做登记,山周围已检查完毕,无有贼人歹徒,岗哨已就位。”
“知道了,需仔细警戒,不得有误。”他的声音清脆有力。
她听着又笑了。
不一时到达大佛寺,她款款下车,身披白斗篷。
百姓都争相瞧看她,新立的皇后。
这不是她第一次过来,这几年里,她都有来,都是为庆允祈福。
所以跟主持都熟悉,供经流程也熟稔。
供奉毕,还是进静室喝茶。
只一杯,她就足了,然后说要歇息片刻,起得太早,又坐了这半日车,确是乏了,主持等人立即退下。
静室不大,除了茶桌,就是一张禅榻。
她让贴身宫女出去,两个时辰后,若她不醒,再唤她。
如此,室内就剩了她一个。
她慢慢在榻上坐定,轻轻打个哈欠,将要解斗篷的,就见有人翻窗进来。
一把抱住她,将她压在榻上。
* *
“殿下不吃饭么?”宫女荷花道。
太子怀谦摇了摇头。他立在殿前阶上,面露忧色,日已沉西,母后却还未归宫。
“殿下且宽心,娘娘带着那么多护卫,一定没事的。”荷花已服侍他四年,对他很是了解,慢声宽慰道,“娘娘心诚,供奉拜礼的时间自是有长无短,之前也是迟归,您记得吧?”
怀谦将要说甚么,忽听宫门外有话声,抬头,就见个小太监疾步过来。
这小太监他认得,叫小胜子,本在尚食局听差的,现在调到怡和殿了。
他来,定是父皇有命。
果然,小胜子近前行礼毕,说陛下请他过去。
这个时辰,会是何事呢?
怀谦虽纳闷,却不敢问,也不敢耽搁,当即同着小胜子就走,连件外袍都没披。
急的荷花只好抱着斗篷追了上去。
* *
怡和殿里,庆允坐在花梨榻上,手捧茶盏,慢慢啜饮。墙角高几的铜炉里焚着龙涎香,香气缭绕。
看见怀谦进来,抬起眼皮,“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怀谦说完,行了拜礼。
“那就一块吃吧。”庆允命刘琪传膳。
炒冬笋,炖口蘑,腌萝卜,五香豆干,精米饭,橘子瓣。
简素得很,这是庆允的要求,说年前都要食素,以为先帝祈福。
怀谦一是记挂母亲,一是这饭菜并不适口,一是在父皇面前拘谨,那筷子动得很慢。
“你也不小了,可以考虑立妃的事了。”庆允忽道。
怀谦听着,吃了一惊,急急咽下口中饭菜,“父皇,儿臣只想好生读书,别的不想。”
“没有意中人?”庆允问。
见他摇头,不禁嗤笑一声,“也好,那就由朕替你选一个。”
“父皇——”
“又没说今儿选,你慌甚么?”庆允放下筷子,“可是有人说过甚么了?”
怀谦愣住,“没有啊……”
这时,刘琪进来,说皇后娘娘求见。
“宣。”
皇后芸柔款款而入,面若桃花,一看父子正在用膳,当即喜上眉梢,“妾来的可是时候,陛下,妾也没用饭呢。”
“素斋好吃么?”庆允瞥她一眼,“路上可顺利?”
“嗯,就是妾听主持宣法,耽误了些时间,这才回来得晚了。”
“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庆允道,“这残羹冷炙,就不让你了。”
芸柔并不饿,她去茶桌边拿了茶壶,替庆允斟了茶,笑道,“你们父子两个,可是说了悄悄话?”
“说的一件大事。”庆允道。
“是么?”芸柔看看儿子,“何事?”
怀谦红了脸,说不出话。
庆允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男大当婚。”
“这是好事哇。”芸柔明白过来,笑得更灿,“陛下可是有人选了?”
庆允摇头,“朕会吩咐宗正寺,礼部用心选人。”
“陛下圣明。”芸柔衷心道。
见怀谦已是坐不住的样子,庆允道,“太子,你若吃好了,就送皇后回宫。”
怀谦巴不得,当即应是,同着母亲去了坤宁宫。
一日奔波,芸柔此时也乏了,只同儿子说了几句话,就让他退下了。
怀谦闷闷往回走,见荷花迎上来,给自己披上斗篷。
“我还能冻着不成,你也太小心了。”怀谦笑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您要真动坏了,婢子可赔不起。”适才在怡和殿外,因有皇后,她没有上前打扰,只好默默跟过来。
等了这半日,她也冷了,说着话,就缩了缩肩膀。
“我看你才要冻坏了呢。”怀谦笑道,“我这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不差这会儿,只要您不再南辕北辙就好。”
“啊?”怀谦一怔,“乱用词语。”
“就是那么个意思,您明白就成。”
“让你读的书,都白读了。”
“婢子蠢笨,根本读不来,您又不是不知道。”
“笨鸟才要先飞,铁杵都能磨成针,我就不信,你读不会!”
“信不信,是您的事,婢子就不是可造之材。”
两人说着,回到东宫,怀谦让传膳。
“您还吃啊?”荷花笑,“小心吃成个大肚佛。”
怀谦不以为逆,认真道,“吃惯了许尚食的饭菜,别的根本吃不下。”
“知道了。”
* *
看着荷花带人将饭菜拿走,许棠慢慢在灶前坐下,灶膛里还有余火,烤着膝盖,很熨帖。
这几日,她已渐渐习惯了在东宫做事。
相比之前在尚食局,此处更加轻省。太子怀谦的确宽厚,也不挑食,做的膳食,都会吃个干净。
虽说还要给宫女内侍们做饭,但因为人少,也很从容。
尽管如此,许棠却并不开心。
她不想留在这儿,她想出宫,她想去找他。
但怎么可能呢?
许棠抬眼,看着灰暗的天幕,长长叹了口气。